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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Uhjnbcbe - 2021/12/23 21:31:0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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关于《随园诗话》

袁枚(~),清代诗人、诗论家。字子才,号简斋。钱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乾隆四年()进士,授翰林院庶吉士。乾隆七年改放外任,在溧水、江浦、沭阳、江宁等地任知县,有*声。乾隆十三年辞官,定居江宁(今江苏南京市),筑室小仓山隋氏废园,改名随园,世称随园先生。从此不再出仕。从事诗文著述,广交四方文士。晚年自号仓山居士。


  袁枚是清代乾隆、嘉庆时期的代表诗人之一,与赵翼、蒋士铨并称乾隆三大家。他活跃诗坛60余年,存诗余首,基本上体现了他所主张的性灵说,有独特风格和一定成就。他有少量反映现实社会生活的诗歌,如《苦灾行》、《征粮叹》等。但袁诗思想内容的主要特点是抒写性灵,表现个人生活遭际中真实的感受、情趣和识见,往往不受束缚,时有唐突传统,在艺术上不拟古,不拘一格,以熟练的技巧和流畅的语言,表现所感受到的思想体会和所捕捉到的艺术形象,追求真率自然、清新灵巧的艺术风格。其中较突出的佳作,主要有两类:即景抒情的旅游诗和叹古讽今的咏史诗。前类如七古《同金十一沛恩游栖霞寺望桂林诸山》,写旅游广西桂林七星岩的观感。其形容洞中钟乳状态:“怪石成形千百种,见人欲动争谽谺”,如万古仙鼠、盘古不死、女娲施变、蚩尤喷雾……,想象“山川人物熔在一炉内”、“忽然罡风一吹化为石”,都成了“唐突真宰”、“耿耿群飞欲刺天”的勃勃形象,鲜明而夸张,有浪漫气息。又如七绝《沙沟》写山东境内、*河北岸的旅途风光和感受:“沙沟日影渐朦胧,隐隐*河出树中,刚卷车帘还放下,太阳力薄不胜风。”*昏时在车中所见*河景色引起诗人观赏的兴致,而北方晚风的寒凉却使他不愿下车,通过这闪念变化的直白,抒发了日薄西山的感慨,寄托着一种朦胧的时代感伤,情在其中,意在言外。后类如七律《秦中杂感八首》之一“百战风云一望收”,写远望秦中山川的秋色:“旌旗影没南山在,歌舞台空渭水流。天近易回三辅雁,地高先得九州秋。”历史感慨和眼前景色相交织,融会而比衬,律整而意长,而诗末以幸遇唐太宗的志士谏臣马周自比,显示了远大抱负的寄托和失志不遇的忧伤。又如七绝《马嵬》四首之一“莫唱当年《长恨歌》”,指出“石壕村里夫妻别,泪比长生殿上多”,表面上是将白居易《长恨歌》与杜甫《石壕吏》相比,但深一层的诗意独到,讥刺显然。他如《到石梁观瀑布》、《张丽华》、《落花》、《谒岳王墓作十五绝句》等,也都能直抒胸臆,各有新意。由于他有些作品流于浅滑,格调不高,因而贬之者讥其“误以鄙俚浅滑为自然,尖酸佻巧为聪明,谐谑游戏为风趣,粗恶颓放为雄豪……,倡魔道妖言,以溃诗教之防”(朱庭珍《筱园诗话》)。但总的看来,袁诗是“学杨诚斋(万里)而参以白傅(居易)”,“学前人而出以灵活,有纤佻之病”,可谓诗中之“词曲”(尚镕《三家诗话》),有弊病,也有创新。此外,袁枚亦工文章,散文如《祭妹文》、《峡江寺飞泉亭记》等,骈文如《与蒋苕生书》、《重修于忠肃庙碑》等,都颇可读,传为名篇。


  袁枚又是乾、嘉时期主要诗论家之一。继明代公安派、竟陵派而持性灵说。他有许多论诗的书信文章,而以《随园诗话》及《补遗》、《续诗品》为诗论主要著作。《随园诗话》除阐述性灵说的理论外,对历代诗人作品、流派演变及清代诗坛多所评述。《续诗品》则是仿司空图《二十四诗品》之作,立36目,用四言韵文简括诗歌创作过程、方法、修养、技巧等具体经验体会,即所谓创作“苦心”。与公安派相比较,袁枚的性灵说更有针对性,更有反道学、反传统的特点。针对当时沈德潜的格调说和翁方纲的肌理说,袁枚指出:“自三百篇至今日,凡诗之传者,都是性灵,不关堆垛。”(《随园诗话》卷五)认为“诗者,由情生者也。有必不可解之情,而后有必不可朽之诗”(《答蕺园论诗书》),而并非说教的手段。因此,他反对沈德潜将“温柔敦厚”的“诗教”绝对化,认为“《礼记》一书,汉人所述,未必皆圣人之言。即如温柔敦厚四字,亦不过诗教之一端,不必篇篇如是”。他指出《诗经》中的一些篇章并不“敦厚”,有的简直“裂眦攘臂而呼”,所以他认为“孔子论诗可信者,‘兴观群怨’也;不可信者,‘温柔敦厚’也”(《再答李少鹤》)。因而他也认为抒发男女之情的艳体诗可以写作,并强调“情所最先,莫如男女”(《答蕺园论诗书》),指出“《关雎》即艳诗也”,“阴阳夫妇,艳诗之祖也”(《再与沈大宗伯书》)。至于肌理说,他嘲之为“填书塞典,满纸死气,自矜淹博”(《随园诗话补遗》卷三),以为毫无价值。袁枚性灵说也较深入具体。他把“性灵”和“学识”结合起来,以性情、天分和学力为创作基本,以真、新、活为创作追求。他说:“惟我诗人,众妙扶智,但见性情,不著文字。”(《续诗品·神悟》)以性情为诗人创作之本。又认为“才者,情之发;才盛,则情深”,“苟非弇雅之才,难语希声之妙”(《*亭诗序》),“诗文自须学力,然用笔构思,全凭天分”(《诗话》卷十五),指出才能、天分是表现性情的必需条件。同时又说:“诗难其雅也,有学问而后雅,否则俚鄙率意也。”(《补遗》卷六)肯定诗歌创作需有学识。对于作品,他首先要求表现性情的真,认为“诗难其真也,有性情而后真,否则敷衍成文矣”(《补遗》卷六)。又要求有生气,认为“笔性灵,则写忠孝节义俱有生气;笔性笨,虽咏闺房女儿,亦少风情”(《补遗》卷二),“人可以木,诗不可以木”(《补遗》卷五)。同时要求创新,赞赏姜夔所说“人所易言,我寡言之,人所难言,我易言之”(《诗话》卷四)。因而他认为“诗不能作甘言,便作辣语、荒唐语,亦复可爱”(《补遗》卷十)。从上述基本观点出发,他把性灵即性情天分视为先天条件,把学识看作后天努力,认为“诗文之作意用笔,如美人之发肤巧笑,先天也;诗文之征文用典,如美人之衣裳首饰,后天也”(《补遗》卷六)。因此,他并不一概反对对诗歌形式的声律藻饰、骈丽用典等讲究,只要求从属于表现性灵。总起来看,袁枚性灵说较明代公安派前进了一步,显得全面完整,因而一般以为是明、清性灵说的主要代表者。


  袁枚的文学思想的进步意义,不仅表现于诗论性灵说,也广涉文论及文学发展、文体作用等各方面观点。他对于清初盛行的汉学、宋学都不推崇,认为:“宋学有弊,汉学更有弊。宋偏于形而上者,故心性之说近玄虚;汉偏于形而下者,故笺注之说多附会”(《答惠定宇书》),他主张为文不应受“道统”的限制,应根据自己的“天性所长”,“从一面深造”。指出骈文、古文,各有所用:“一奇一偶,天之道也;有散有骈,文之道也。文章体制,如各朝衣冠,不妨互异,其状貌之妍媸,固别有在也。”(《书茅氏八家文选》)他认为文章的发展都是“际其时也,气运为之也”(《宋儒论》),“唐宋之不能为汉秦,犹汉秦之不能为三代也”(《与孙俌之秀才书》),各有时代原因和自己特征。同样,他认为诗歌和文章各有其用,诗言志抒情,文载道本德,因而文章要坚持雅正,主张复古,而“诗有工拙,而无今古”(《答沈大宗伯论诗书》),不主张复古而求创新,不受门户拘束而要兼收众长。可见袁枚文学思想具有发展观点,并有区别地注意各种文学样式的具体功能,因而对封建正统文学观点及形式主义思潮有冲击作用,在当时是进步的。但他的文论不如诗论的影响深广。


  著有《小仓山房集》80卷、《随园诗话》16卷及《补遗》10卷,《子不语》24卷及续编10卷等。尺牍、说部等30余种。 

清际著名的文学批评专著《随园诗话》,曾被鲁迅先生称之为“不是每个帮闲都做得出来的”(《从帮忙到扯淡》)《随园诗话》,是清人众诗话中最著名的一种。作者袁枚(1716一1797)字子才,号简斋,浙江钱塘人,乾隆四年(1739)中进士,选庶吉士,入翰林院,乾隆七年(1742)改放江南任知县,十三年(1748)辞官而定居于江宁小仓山随园,故世称随园先生,其晚年亦自称随园老人或仓山叟。作为“一代骚坛主”,袁枚总领文苑近五十年,其所标举的“性灵说”诗论风靡乾嘉(1736一1820)诗坛,使沈德潜鼓吹的拟古“格调说”与翁方纲以考据为诗的歪风为之一扫,使清代诗坛别开生面。《随园诗话》正是袁枚为宣传其“性灵说”美学思想而编撰的著作。宋人许顗说:“诗话者,辨句法,备古今,记盛德,录异事,正讹误也。”(《许彦周诗话》)因此诗话著作或以评论为主,或以记事为主,或以考据为主,一般皆属随笔性质,篇幅不大。《随园诗话》当然亦属随笔性质,但其主要内容为采录性灵诗与阐述“性灵说”诗论,间有记事,体例与前人诗话同中有异。它的宗旨是借采录大量“一片性灵”的诗作论证其“性灵说”的理论,或者说是以“性灵说”的美学思想为标准采集、鼓吹时人的佳作。此书共有二十六卷,(《诗话》十六卷,《诗话补遗》十卷)近五十七万字,其规模诚属空前。《随园诗话》的精华是其所阐发的“性灵说”美学思想,正如钱钟书先生所誉:“往往直凑单微,隽谐可喜,不仅为当时之药石,亦足资后世之攻错。”(《谈艺录》)袁枚也自评,“中间抒自己之见解,发潜德之幽光,尚有可存”(《与毕制府》)。综观《随园诗话》诗论,主旨是强调创作主体应具的条件,主要在于真情、个性、诗才三要素,并以这三点为轴心生发出一些具体观点,从而构成以真情论、个性论与诗才论为内涵的“性灵说”诗论体系。兹略作介绍于下:一、真情论。《诗话》认为诗人创作首先必须具有真情,所谓“诗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也”,诗人唯有具备真情才能产生创作冲动:“情至不能已,氤氲(yīnyūn)化作诗。”诗作为抒情的艺术自然应该“自写性情”,并认为“凡诗之传者,都是性灵,不关堆垛”,反对以考据代替性灵。《诗话》尤其推重诗“言男女之情”,以与沈德潜的伪道学观点相对抗。鉴于诗写真情,因此标举诗的美感功能是主要的:“圣人称:‘诗可以兴’,以其最易感人也。”强调“诗能入人心脾,便是佳诗”,借以反对“动称纲常名教”的“诗教”观。二、个性论。《诗话》又认为诗人创作需有个性,所谓“作诗,不可以无我”,认为“有人无我,是傀儡也”。突出“我”即是强调诗人特有的秉性、气质、审美能力等因素在创作中的作用。因为有“我”,故在艺术构思时则要求有独创精神,所谓“精心独运,自出新裁”,才能独抒性灵,“出新意,去陈言”,写出迥不犹人的佳作。不同的诗人有不同的个性,亦自然形成不同的风格,《诗话》主张风格的多样化,“诗如天生花卉,春兰秋菊,各有一时之秀……无所为第一、第二也”。因此对王士祯的神韵诗既不推崇,亦不贬斥,指出“不过诗中一格耳”,“诗不必首首如是,亦不可不知此种境界”。《诗话》又着重批判了从明七子到沈德潜的拟古“格调说”及宋诗派末流:“明七子论诗,蔽于古而不知今,有拘虚皮傅之见”,“须知有性情,便有格律,格律不在性情之外”,“故意走宋人冷径,谓之乞儿搬家”。三、诗才论。“性灵”既指性情又包括“笔性灵”的含义,表现为才思敏捷。《诗话》认为,“诗文之道,全关天分,聪颖之人,一指便悟”。袁枚主诗才、天分,但并不废弃学问,故指出“凡多读书为诗家要事,所以必须胸有万卷者”。只是目的不在以书卷代替灵性,而是“欲其助我神气耳”,为此袁枚反对翁方纲“误把抄书当作诗”,批评“学人之诗,读之令人不欢”。基于主诗才与灵性,《诗话》颇重视性灵者创作构思时所产生的“灵机”“兴会”这一灵感现象,并推崇“天籁最妙”即艺术表现的自然天成、毫不雕琢,为此尤其赞赏“劳人思妇,静狡童矢口而成”式的歌谣。但袁枚又不反对人功,特别文人诗“人功未极,则天籁亦无因而至;虽云天籁,亦须从人力求之”,所谓“百炼刚化为绕指柔也”。此论颇有艺术辩证法。对于诗歌艺术形象则主张有“生气”或“生趣”,即灵活、生动而感人,因为“诗无生趣,如木马泥龙,徒增人厌”。欲有“生气”、“生趣”,则语言需生动传神,“总须字立纸上,不可字卧纸上”;表现手法以白描为主,“一味白描神活现”,反对“填书塞典,满纸死气,自矜淹博”,以免扼杀诗之生气、生趣。但倘若用典而“无填砌痕”又“贴切”,则也不一概排斥。上述诗论于《诗话》中部分是单独成条,直接阐述;大多则是结合选诗生发。诗论的美学思想是《诗话》的选诗标准,它又是在评论选诗的基础上升华出来的。因此《诗话》内容的基础正是大量的选诗。袁枚曾说过:“枚平生爱诗如爱色,每读人一佳句,有如绝代佳人过目,明知是他人妻女,于我无分,而不觉中心藏之,有忍俊不禁之意,此《随园诗话》之所由作也。”(《答彭贲园先生》)可见其撰写《随园诗话》与选诗之密切关系。《诗话》的选诗大致有以下特点:一、选诗标准较严。这主要表现为“诗”为“话”服务。袁枚明确指出:“自余作《诗话》,而四方以诗来求入者,如云而至,殊不知‘诗话’,非选诗也。选诗则诗之佳者选之而已;‘诗话’则必先有话而后有诗。”其标准是所选抒写性灵之佳作能印证其“性灵说”的理论。二、入选诗作者面颇广。袁枚称曰:“余闻人佳句,即录入《诗话》,并不知是谁何之作。”入选者既有诗坛高手,亦有无名小卒;既有公卿将*,亦有布衣寒士;既有僧尼道士,亦有青衣童子;既有命妇闺秀,亦有妓女歌姬;举凡三教九流,不问性别身份,只要诗佳皆可以诗存人。尤其应注意的是,袁枚对劳人思妇、村氓浅学、小贩工匠等下层劳动人民宛如“天籁”、极富性灵的创作尤加赞赏,甚至誉为“虽李杜复生,必为低首”,从而摘录入《诗话》。三、选录女子诗尤多。袁枚针对“俗称女子不宜为诗”的陋习,反其道而行之,声称:“余作《诗话》,录闺秀诗甚多。”其中既有其众多女弟子的诗,也有素昧平生的闺秀、寡妇,乃至无名妓女的大量作品,《诗话》曾选入时氏一家夫人、闺女、儿媳五人之诗,并誉之为“皆诗坛飞将也”,即是突出的例子。袁枚可谓有胆有识。四、入选诗作题材丰富。《诗话》中抒写个人悲欢离合之作固然颇多,但亦不乏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好诗,诸如讽刺催租吏的《牛郎织女》,抨击封建礼教害死人命的少女《自嘲》,嘲笑科举八股文的《刺时文》等等,更应提及的是《诗话》搜集了明季爱国烈女的抗清事迹与遗诗,如记一江阴女子被清兵俘虏后,于赴江死前曾啮指血所题诗:“寄语路人休掩鼻,活人不及死人香。”大义凛然,英气逼人。此外还选录不少情诗,在当时也有一定的反道学的意义。《诗话》虽有“集思广益”等优点,但当时有人訾其“《诗话》收取太滥”亦不无道理。原因是袁枚有时并未严格执行其选诗标准。他曾承认选诗“七病”之一——“徇一己之交情,听他人之求请”——“余作《诗话》,亦不能免”,因此《诗话》中无聊应酬之作并不罕见。而入选的某些“情诗”感情也不健康,失之于卑靡轻佻,如所选录的其从弟香亭的“情诗”即是。记事部分偶有象“两雄相悦”一类丑闻,而作者对此抱欣赏态度。此外,袁枚还十分相信所谓“诗谶”,选录了多首,宣扬迷信唯心的思想。《诗话》引用古诗文多不注明出处,引文亦时有谬误而未曾校订。这都是《诗话》的缺陷。但章学诚在《文史通义·书坊刻诗话后》等文中攻击《随园诗话》“论诗全失宗旨”,“造然饰事,陷误少年,蛊惑闺壶,自知罪不容诛,而曲引古说,文其奸邪”,“乃名教罪人”等等则纯系封建卫道士口吻,当然不足为训。袁枚《随园诗话》等著作印行后,“上自朝廷公卿,下至市井负贩,皆知贵重之,海外琉球有来求其书者”(姚鼐《袁随园君墓志铭并序》);尽管身后毁誉交半,但《诗话》“家喻户晓,深入人心”(钱钟书《谈艺录》),广为流传,一直受到人们的重视;性灵派诗人更奉之为诗学圭臬。《诗话》在袁枚生前就已同其它三十余种著作一起自费付梓印行,并得到毕弇山尚书、孙稆田司马“为资助刻”。最早版本为乾隆庚戌至壬子小仓山房刊本,稍后还有满人福建总督伍拉纳之子的《批本随园诗话》,其批语多为对《诗话》中提及的名人的介绍,间亦表示对《诗话》观点的看法等,虽文字粗疏,见解不高,但可资参考。此外光绪十八年(1892)上海图书集成局印《随园三十六种》,民国上海扫叶山房的《随园全集》排印本,亦皆收有《诗话》。现在最流行的版本是作为“中国古典文学理论批评专著选辑”之一的由顾学颉先生校点的《随园诗话》上下两集本,此书据乾隆随园自刻本校订、标点排印,于1960年5月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。1982年9月人民文学出版社重版此书,顾学颉先生又于文末附录了《批本随园诗话》中的批语及有关跋语、资料,使之成为一个相当完善的本子。 


  

《随园诗话》
  

(清)袁枚
  著


  


  言


  袁枚(—),字子才,号简斋,一号存斋,世称随园先生,晚年自号仓山居士、随园老人等。钱塘(今浙江杭州)人。祖籍慈溪(今属浙江)。乾隆四年()进士,选庶吉士,入翰林院。乾隆七年()改发江南,历任溧水、江浦、沭阳、江宁等地知县。乾隆十四年()辞官,居于江宁(今江苏南京)小仓山随园。以后除乾隆十七年()曾赴陕西任职不到一年外,终生绝迹仕途。袁枚主持乾隆诗坛,为性灵派领袖。著述甚丰,有《小仓山房诗集》、《小仓山房文集》、《随园诗话》、《子不语》、《随园尺牍》、《随园随笔》等十来种。传见《清史稿》卷四八五等。


  本书是清代影响最大的一部诗话。其体制为分条排列,每条或述一评,或记一事,或采一诗(或数诗),乃随笔式。本书的编撰,旨在倡导性灵说诗论,以反对乾隆诗坛流行的沈德潜格调说与翁方纲以考据为诗的风气。本书于作者辞官后开始编撰,正编成书于乾隆五十五年(),由毕沅等资助付梓。补遗则写至作者病故为止,成书*庆年间。


  本书主要价值在于其所阐述的性灵说诗论。其涵义是从创作的主观条件出发,强调创作主体必须具备真情、个性、诗才三方面要素。性灵说的真情论主张:一、真情乃诗人创作的首要条件,所谓“诗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也”(卷三),“赤子之心”即性灵、真情。二、真情是诗歌所表现的主要内容,所谓“自《三百篇》至今日,凡诗之传者,都是性灵,不关堆垛”(卷五)。三、以真情感人是诗的主要审美功能,所谓“圣人称:‘诗可以兴’,以其最易感人也”(卷十),此论乃针砭沈德潜的“诗教”说。性灵说的个性论主张:一、诗人须具个性,故称“作诗,不可以无我”,“有人无我,是傀儡也”。(卷十)“我”即独具的个性。二、艺术创作须有独创性,既不囿于古人,亦不盲从流俗,“要之,以出新意、去陈言为第一着。”(卷六)三、反拟古、反格调:“明七子论诗,蔽于古而不知今”(卷三),“专唱宫商大调,易生人厌”(卷四),此说亦批判了明七子的后继者沈德潜。性灵说的诗才论主张:一、诗人创作须具备特殊才能。“性灵”的本义即指人灵智的本性,故亦称灵性。袁枚论诗则有“笔性灵”、“笔性笨”之分。(见《补遗》卷二)“笔性灵”则有诗才,乃针对翁方纲以考据为诗而发的:“经学渊深,而诗多涩闷,所谓学人之诗,读之令人不欢。,’(卷四)二、诗人创作时产生灵感现象。首先,灵感降临时诗人处于艺术思维的高潮,“兴会所至,容易成篇”(卷二)。其次,灵感持续时间甚短,不易把握,当“兴会已过”,化“千万力气”亦不易再得。
  (见卷三)最后,灵感的偶然性与必要性相统一。书中引唐诗喻之:“尽日觅不得,有时还自来。,,(卷二)三、艺术表现须自然天成,因此推重“天籁最妙,,(《补遗》卷五);即使对素材提炼加‘亦须不露斧凿痕迹。四、诗歌形象要生动、灵活、有趣。书中引证杨万里语“风趣专写性灵”(卷一),又一再标举“生气”、“生趣”(《补遗》卷三),旨在倡导以生动风趣的形象抒写性灵。本书的精华在于“话”’而基础却在于“诗”,故书中采录了大量印证诗论的作品,不拘时代、流派,不拘作者身份、性别,尤可称道者是闺秀之什颇多。本书亦有不少诗坛掌故、诗歌本事、诗人轶事的记载,虽不无庸俗之处,但可见乾隆文化状况的一个侧面。


  本书所倡导的性灵说于康乾诗坛王士镇神韵说、沈德潜格调说、翁方纲肌理说之外,独开生面,别树一帜,江南江北靡然从之,并集结起性灵诗派,为反拟古、反考据为诗及使诗歌回归抒写真性情的轨道上来作出重要贡献。对于本书,长时间毁誉不一。钱钟书评本书“往往直凑单微,隽谐可喜,不仅为当时之药石,亦足资后世之攻错”(《谈艺录》第一页,中华书局年版),不失为公允之论。


  本书正编最早版本为乾隆五十五年()随园刻本,补遗为嘉庆年间随园刻本。后来光绪十八年()上海图书集成局的《随园三十六种》、宣统二年()上海鸿文书局的《随园三十八种》、民国上海扫叶山房的《随园全集》排印本均收此书。此外坊间亦有单刻本,如民国三年上海宝斋书局有石印本《增图随园诗话》,附八幅插图。建国后有人民文学出版社0年版顾学颉的校点本,年重印时又附录了满族人伍拉纳之子《批本随园诗话》批语及冒广生、张尔田之跋语等资料,成为通行本。年江苏古籍出版社出版由笔者主编的校点本《袁枚全集》,对《随园诗话》重新校点,年再版曾作修订。


  《袁枚全集》校点本《随园诗话》,以嘉庆随园藏版本为底本,参校了《随园三十六种》本、《随园三十八种》本、顾学颉校点本等多种版本。本书采用简体横排,以年版《袁枚全集》校点本为基础,并参校民国十二年上海会文堂书局本(本书按语简称“民国本”),对全书重新校点,精益求精。但“校书真觉扫犹多”,金无足赤,差错与不足之处,期望广大读者指正。


  王英志


  年10月


  一

古英雄未遇时,都无大志,非止邓禹希文学、马武望督邮也。晋文公有妻有马,不肯去齐。光武贫时,与李通讼逋租于严尤。尤奇而目之。光武归谓李通曰:“严公宁目君耶?”窥其意,以得严君一盼为荣。韩蕲王为小卒时,相士言其日后封王。韩大怒,以为侮己,奋拳殴之。都是一般见解。鄂西林相公《辛丑元日》云:“揽镜人将老,开门草未生。”《咏怀》云:“看来四十犹如此,便到百年已可知。”皆作郎中时诗也。玩其词,若不料此后之出将入相者。及其为七省经略,《在金中丞席上》云:“问心都是酬恩客,屈指谁为济世才?”《登甲秀楼》绝句云:“炊烟卓午散轻丝,十万人家饭熟时。问讯何年招济火,斜阳满树武乡祠。”居然以武侯自命,皆与未得志时气象迥异。张桐城相公则自翰林至作首相,诗皆一格。最清妙者:“柳阴春水曲,花外暮山多。”“叶底花开人不见,一双蝴蝶已先知。”“临水种花知有意,一枝化作两枝看。”《扈跸》云:“谁怜七十龙钟叟,骑马踏冰星满天?”《和皇上〈风筝》》云:“九霄日近增华色,四野风多仗宝绳。”押“绳”字韵,寄托遥深。

杨诚斋曰:“从来天分低拙之人,好谈格调,而不解风趣。何也?格调是空架子,有腔口易描;风趣专写性灵,非天才不办。”余深爱其言。须知有性情,便有格律;格律不在性情外。《三百篇》半是劳人思妇率意言情之事;谁为之格,谁为之律?而今之谈格调者,能出其范围否?况皋、禹之歌,不同乎《三百篇》;《国风》之格,不同乎《雅》、《颂》:格岂有一定哉?许浑云:“吟诗好似成仙骨,骨里无诗莫浪吟。”诗在骨不在格也。

前明门户之习,不止朝廷也,于诗亦然。当其盛时,高、杨、张、徐,各自成家,毫无门户。一传而为七子;再传而为钟、谭,为公安;又再传而为虞山:率皆攻排诋呵,自树一帜,殊可笑也。凡人各有得力处,各有乖谬处;总要平心静气,存其是而去其非。试思七子、钟、谭,若无当日之盛名,则虞山选《列朝诗》时,方将搜索于荒村寂寞之乡,得半句片言以传其人矣。敌必当王,射先中马:皆好名者之累也!

于耐圃相公,构蔬香阁,种菜数畦,题一联云:“今日正宜知此味;当年曾自咬其根。”鄂西林相公,亦有菜圃对联云:“此味易知,但须绿野秋来种;对他有愧,只恐苍生面色多。”两人都用真西山语;而胸襟气象,却迥不侔。


  落第诗,唐人极多。本朝程鱼门云:“也应有泪流知己,只觉无颜对俗人。”陈梅岑云:“得原有命他休问,壮不如人后可知。”家香亭云:“共说文章原有价,若论侥幸岂无人?”又云:“愁看僮仆凄凉色,怕读亲朋慰藉书。”王菊庄云:“亲朋共怅登程日,乡里先传下第名。”皆可与唐人颉颃。然读姚武功云:“须凿燕然山上石,《登科记》里是闲名。则爽然若失矣。读唐青臣云:“不第远归来,妻子色不喜。*犬恰有情,当门卧摇尾。”则吃吃笑不休矣!其他如:“不辞更写公卿卷,恰是难修骨肉书。”“失意雅不惬,见花如见仇。路逢白面郎,醉簪花满头。”“枉坐公车行万里,譬如闲看华山来。”“乡连南渡思菰米,泪滴东风避杏花。”俱妙。


  余作诗,雅不喜叠韵、和韵及用古人韵。以为诗写性情,惟吾所适。一韵中有千百字,凭吾所选,尚有用定后不慊意而别改者;何得以一二韵约束为之?既约束,则不得不凑拍;既凑拍,安得有性情哉?《庄子》曰:“忘足,履之适也。”余亦曰:忘韵,诗之适也。


  常州赵仁叔,有一联云:“蝶来风有致,人去月无聊。”仁叔一生,只传此二句。某《拟古》云:“莫作江上舟,莫作江上月。舟载人别离,月照人离别。”其人一生,所传亦只此四句。金圣叹好批小说,人多薄之;然其《宿野庙》一绝云:“众响渐已寂,虫于佛面飞。半窗关夜雨,四壁挂僧衣。”殊清绝。孔东堂演《桃花扇》曲本,有诗集若干,佳句云:“船冲宿鹭排樯起,灯引秋蚊入帐飞。”其他首未能称是。


  嵩亭上人《题活埋庵》云:“谁把庵名号‘活埋’?令人千古费疑猜。我今岂是轻生者?只为从前死过来。”周道士鹤雏,有句云:“大道得从心死后,此身误在我生前。”两诗于禅理俱有所得。


  乾隆丙辰,余二十一岁,起居叔父于广西。抚*金震方先生一见,有国士之目,特疏荐博学宏词:首叙年齿,再夸文学,并云:“臣朝夕观其为人,性情恬淡,举止安详。国家应运生才,必为大成之器。”一时司道争来探问。公每见属吏,谈公事外,必及余之某诗某句,津津道之,并及其容止动作。余在屏后闻之窃喜。探公见客,必随而窃听焉。呈七排一首,有句云:“万里阙前修荐表,百官座上叹文章。”盖实事也。公有诗集数卷,殁后无从编辑;仅记其《答幕友祝寿》云:“浮生虚逐*云度,高士群歌《白雪》来。”《题八桂堂》云:“尽日天香生画戟,有时鹤舞到匡床。”想见抚粤九年,*简刑清光景。

一O


  己未朝,考题是《赋得“因风想玉珂”》。余欲刻画“想”字,有句云:“声疑来禁院,人似隔天河。”诸总裁以为语涉不庄,将置之孙山。大司寇尹公,与诸公力争曰:“此人肯用心思,必年少有才者;尚未解应制体裁耳。此庶吉士之所以需教习也。倘进呈时,上有驳问,我当独奏。”群议始息。余之得与馆选,受尹公知,从此始。未几,上命公教习庶吉士。余献诗云:“琴爨已成焦尾断,风高重转落花红。”

一一

尹文端公总督江南,年才三十,人呼“小尹”。海宁诗人杨守知,字次也,康熙庚辰进士。以道员诖误,候补南河,年七十矣。尹知为老名士,所以奖慰之者甚厚。杨喜,自指其鬓叹曰:“蒙公盛意,惜守知老矣!‘夕阳无限好,只是近*昏。’”公应声曰:“不然!君独不闻,‘天意怜幽草,人间重晚晴’乎?”杨骇然,出语人曰:“不渭小尹少年科甲,竟能吐属风流。”
  

一二


  尹文端公好和韵,尤好叠韵。每与人角胜,多多益善。庚辰十月,为勾当公事,与嘉兴钱香树尚书相遇苏州,和诗至十余次。一时材官慊从,为送两家诗,至于马疲人倦。尚书还嘉禾,而尹公又追寄一首,挑之于吴江。尚书覆札云:“岁事匆匆,实不能再和矣!愿公遍告同人,说香树老子,战败于吴江道上。何如?”适枚过苏,见此札,遂献七律一章,第五六云:“秋容老圃无衰色,诗律吴江有败兵。”公喜。从此又与枚叠和不休。押“兵”字,有“消寒须用美人兵”、“莫向床头笑曳兵”之句,盖探枚方娶妾故也。其好谐谑如此。己卯八月;枚江北获稻归,饮于公所。酒毕,与诸公子夜谈。公从后堂札示云:“山人在外初回,家姬必多相忆。盍早归乎?”余题札后云:“夜深手札出深闺,劝我新归应早回。自笑公门懒桃李,五更结子要风催。”除夕,公赐食物。枚以诗谢,末首云:“知公得韵便传笺,倚马才高不让先。今日教公输一着,新诗和到是明年。”公见之,大笑。

一三


  托冢宰庸,字师健,作江宁方伯时,潘明府涵,极言公风雅,强余入谒。果一见如平生欢。读其《送人赴陕》诗云:“潞河冰合悲风生,欲曙不曙鸟飞鸣。寒山历历路不尽,班马萧萧君独行。公孙阁下正延士,博望关西方用兵。北去知君未即返,月明空有相思情。”音节可爱。遂献公二律,前四句云:“七十神仙海鹤姿,六年人悔见公迟。学穷宋理谈偏妙,诗合唐音自不知。”次日,公过访随园。坐定,忽正色曰:“吾欲借君一贵重之物,未知肯否?”余愕然,问何物。公笑出神中和韵诗,第二句仍是“六年人悔见公迟”七字耳。彼此冁然。两人诗都遗失。余只记押“心”字韵。尹相国和云:“若非元老怜才意,争动闲云出岫心?”

一四


  以昌黎之崛强,宜鄙俳体矣;而《滕王阁序》曰:“得附三王之末,有荣耀焉。”以杜少陵之博大,宜薄初唐矣;而诗曰:“王、杨、卢、骆当时体,不废江河万古流。”以*山谷之奥峭,宜薄西昆矣;而诗云;“元之如砥柱,大年若霜鹄。王、杨立本朝,与世作郛郭。”今人未窥韩、柳门户,而先扫六朝;未得李、杜皮毛,而已轻温、李:何蜉蝣之多也!

一五


  “怀仁辅义天下悦,阿谀顺旨要领绝。”子陵语也。“崇山幽都何可偶,*钺一下无处所。”光武语也。两人同学,故言语相同,皆七古中硬句。

一六


  古无类书,无志书,又无字汇;故《三都》、《两京》赋,言木则若干,言鸟则若干,必待搜辑群书,广采风土,然后成文。果能才藻富艳,便倾动一时。洛阳所以纸贵者,直是家置一本,当类书、郡志读耳;故成之亦须十年、五年。今类书、字汇,无所不备;使左思生于今日,必不作此种赋。即作之,不过翻摘故纸,一二日可成。可抄诵之者,亦无有也。今人作诗赋,而好用杂事僻韵,以多为贵者,误矣!

一七


  “乐府”二字,是官监之名,见霍光、张放两传。其《君马*》、《临高台》等乐章,久矣失传。盖因乐府传写,大字为辞,细字为声,声词合写,易至舛误。是以曹魏改《将进酒》为《平关中》、《上之回》为《克官渡》,共十二曲,并不袭汉。晋人改《思悲翁》为《宣受命》、《朱鹭》为《灵之祥》,共十二曲,亦不袭魏。唐太白、长吉知之,故仍其本名,而自作己诗。少陵、张、王、元、白知之,故自作己诗,而创为新乐府。元稹序杜诗,言之甚详。郑樵亦言:“今之乐府,崔豹以义说名,吴兢以事解目,与诗之失传一也。《将进酒》而李余乃序烈女,《出门行》而刘猛不言别离,《秋胡行》而武帝云‘晨上散关山,此道当何难’:皆与题无涉。”今人犹贸贸然抱《乐府解题》为秘本,而字摹句仿之,如画*魅,凿空无据;且必置之卷首,以撑门面,犹之自标门阀,称乃祖乃宗绝大官衔,而不知其与己无干也。

—八


  《左氏》:郑伯享赵孟于垂陇,七子赋诗。伯有赋《鹑奔》。赵孟斥之曰:“床笫之言不逾阈,非使人之所闻也。”然则其他之赋《野有蔓草》、《有女同车》及《萍兮》者,其非淫奔之诗,明矣。

一九


  “庚”字古音同“冈”,故字法“康”从“庚”,汉以前无读“羹”者。“庆”字古音同“羌”,汉姒前无读“磬”者。“令”字古音同“连”,入“先”“仙”韵,转去声作“恋”,汉以前无读“灵”者。

二O


  《文选》诗,有五韵、七韵者,李德裕所谓“意尽而止,成篇不拘于只偶”也。

二一


  陆放翁“烧灰除菜蝗”,“蝗”字作仄声。徐骑省“莫折红芳树,但知尽意看”,“但”字作平声。李山甫《赴举别所知》诗:“*祖不怜鹦鹉客,志公偏赏麒麟儿”,“麒”字作仄声。王建《赠李仆射》诗:“每日城南空挑战”,“挑”字作仄声。《赠田侍中》:“绿窗红灯酒”’“灯”字作仄声。皆本白香山之以“司”为“四”,“琵”为“别”,“凝脂”为“佞”,“红桥三百九十桥”,“十”字读“谌”也。韩愈《岳阳楼》诗:“宇宙隘而妨”,“妨”作“访”音。《东都》诗:“新辈只朝评”,“评”作“病”音。元稹《东南行百韵》诗:“征俸封鱼租”,“封”音“俸”。《痞卧》诗;“一生长苦节,三省讵行怪”,“怪”音“乖”。《岭南》诗:“联游亏片玉,洞照失明鉴”,“鉴”音“间”。《夜池》诗:“高屋无人风张幞”,“张”音“丈”。“苦思正旦酬白云,闲观风色动青脐”,“正旦”读作“真丹”。又白居易《和令狐相公》诗:“仁风扇道路,阴雨膏闾阎”,“扇”平声,“膏”去声。李商隐《石城》诗:“簟冰将飘枕,帘烘不隐钩。”自注:“‘冰’去声。”陆龟蒙《包山》诗:“海客施明珠,湘蕤料净食。”自注:“‘料’平声。”朱竹坨《山塘纪事》诗:“殷勤短主簿,端笏立阼阶”,“阼”音“徂”。杜少陵用“中兴”、“中酒”、“王气”、“贞观”等字,忽平忽仄,随其所便。大抵“相如”之“相”、“灯檠”之“檠”、“亲迎”之“迎”、“亲家”之“亲”、“宁馨”之“馨”、“葡萄”之“葡”、“赞侯”之“赞”、“马援”之“援”、“别离”之“离”、“急难”之“难”、“上应”之“应”、“判舍”之“判”、“量移”之“量”、“处分”之“分”、“范蠡”之“蠡”、“祢衡”之“祢”、“伍员”之“员”,皆平仄两用。

二二


  宋人《雪》诗:“待伴不嫌鸳瓦冷,羞明常怯玉钩斜。”已新矣。郑所南《雪》诗:“拇战素手白相敌,酒潮上脸红不鲜。”更新。萧德藻《梅花》诗:“湘妃危立冻蛟背,海月冷挂珊瑚枝。”已新矣。徐巢友《梅》诗:“过墙新水滴眠鹤,压屋冷云眠定僧。”更新。

二三

《三余编》言:“诗家使事,不可太泥。”白傅《长恨歌》:“峨嵋山下少人行。”明皇幸蜀,不过峨嵋。谢宣城诗:“澄江净如练”,宣城去江百余里,县治左右无江。相如《上林赋》:“八川分流。”长安无八川。严冬友曰:“西汉时,长安原有八川,谓泾、渭、灞、沪、沣、漓、潦、涌也;至宋时则无矣。”

二四


  人称才大者,如万里*河,与泥沙俱下。余以为:此粗才,非大才也。大才如海水接天,波涛浴日,所见皆金银宫阙,奇花异草,安得有泥沙污人眼界耶?或曰:“诗有大家,有名家。大家不嫌庞杂,名家必选字酌句。”余道:作者自命当作名家,而使后人置我于大家之中;不可自命为大家,而转使后人屏我于名家之外。尝规蒋心余太史云:“君切莫老手颓唐,才人胆大也。”心余以为然。

二五


  凡神庙扁对,难其用成语而有味。或造仓颉庙,求扁。侯明经嘉缙,提笔书“始制文字”四字。人人叫绝。或求戏台对联。姚念兹集唐句云:“此曲只应天上有;斯人莫道世间无。”又,张文敏公戏台集宋句云:“古往今来只如此;淡妆浓抹总相宜。”苏州戏馆集曲句云:“把往事,今朝重提起;破工夫,明日早些来。”俱妙。或题诸葛庙,用“丞相祠堂”四字,亦雅切。

二六


  余不喜*山谷诗,而古人所见有相同者。魏泰讥山谷:“得机羽而失鹇鹏,专拾取古人所吐弃不屑用之字,而矜矜然自炫其奇,抑末也。”王弁州曰:“以山谷诗为瘦硬,有类驴夫脚跟,恶僧藜杖。”东坡云:“读山谷诗,如食蝤蛑,恐发风动气。”郭功甫云:“山谷作诗,必费如许气力,为是甚底?”林艾轩云:“苏诗如丈夫见客,大踏步便出去。*诗如女子见人,先有许多妆裹作相。此苏、*两公之优劣也。”余尝比山谷诗:如果中之百合,蔬中之刀豆也,毕竟味少。

二七


  徐凝咏《瀑布》云:“万古常疑白练飞,一条界破青山色。”的是佳语。而东坡以为恶诗,嫌其未超脱也。然东坡《海棠》诗云:“朱唇得酒晕生脸,翠袖卷纱红映肉。”似比徐诗更恶矣!人震苏公之名,不敢掉罄。此应邵所谓“随声者多,审音者少”坦。

二八


  某孝廉有句云:“立誓乾坤不受恩。”盖自矜风骨也。余不以为然,寄书规之,云:“人在世间,如何能不受人恩?古人如陶靖节之高,而以乞一顿食,至于冥报相贻。杜少陵以稷、契自许,而感孙宰存恤,至于愿结弟昆。范文正公是何等人,而以晏公一荐故,终身执门生之礼。盖太上贵德,其次务施报,圣人之所不讳也。”若商宝意太史之诗则不然,曰:“名心未了难遗世,晚景无多怕受恩。”蒋苕生太史之诗亦不然,曰:“不是微禽敢辞惠,只愁无处觅金环。”此皆不立身份,而身份弥高。

二九


  山阴胡天游稚威,以旷代才,受知于大宗伯任香谷先生。其待之之厚,不亚于令狐相公之待玉溪生也。馆于其家。八月五日,宗伯指庭前葡萄曰:“彼实垂垂矣。若能以‘侪’、‘淮’险韵,刻划其状,当令某伶进酒为欢。”稚威刻烛二寸,成四十韵。其警句云:“一树微藏晓,添幽得小斋。孥藤高屋起,缚架碧霄排。翻水层筛网,行天爪掷钗。枚惊千钉错,结古百绳偕。见拟通身胆,环雕出目蛙。巧悬沤泡住,危累弹丸佳。多觉欺邻枣,贫犹敌庾鲑。粉粘云母腻,光逼水晶揩。软谢金刀切,津宜贝齿消。人窥雨余馆,凉破日斜阶。寒别关门远,肥怜壤性乖。岂知根入塞,不比橘逾淮!”一时传诵。后乾隆辛卯冬日,严冬友侍读在沈学士云椒席上,偶谈及稚威以险韵咏葡萄事。沈因指席间橄榄,命其门人陈梅岑云:“汝能以十三‘覃’韵赋此乎?”陈即席成二十韵。警句云:“青子当秋熟,评芳自岭南。嘉名忠可喻,真意谏同参。种类炎方别,林园壮月探。阴还连野屋,高欲逼层岚。摘去梯难架,收来杖易担。求温凭箬裹,致远藉筒函。买或论千百,尝应只二三。颦眉今莫讶,苦口旧曾谙。细共槟榔嚼,香逾豆蔻含。讨寻偏耐久,风格在回甘。核试花生烛,仁桃粟缀簪。幸登君子席,佳话并传柑。”余亦在席上,命门人*裳仿之,咏《钱》云:“鱼伯飞来后,平添利海波。斫铜耶水曲,铸币历山阿。轻影翻鲸甲,花纹皱凤罗。五铢工剪凿,四柱细摩挲。轮郭分乌漉,文章备隶蝌。好从床脚绕,谁向梦中磨?萧库悬标榜,吴宫卫甲戈。营中赎才士,帐下买青娥。藏处同牛吼,行来倩马驮。无缘休慕‘孔’,有癖定归和。积窖千缗朽,当筵一掷多。裁皮嗤大业,剪叶记阁婆。只我偏穷薄,终年叹憾轲。逐贫空有赋,得宝不成歌。壁立已如此,囊空将奈何!画叉三十块,挂壁羡东坡。”陈、杨二君,年未弱冠。

三O


  方望溪删改八家文,屈悔翁改杜诗;人以为妄。余以为八家、少陵复生,必有低首俯心而遵其改者,必有反覆辩论而不遵其改者。要之,抉摘于字句间,虽“六经”颇有可议处;固无劳二公之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也。

三一

余甲戌春,往扬州,过宏济寺,见题壁云:“随着钟声入梵宫,凭谁一喝耳双聋?桫椤不解无言旨,孤负拈花一笑中。”“山水争留文字缘,脚跟犹带九州烟。现身莫问三生事,我到人间廿四年。”末无姓名,但著“苕生”二字。余录其诗,归访年余。熊涤斋先生告以苕生姓蒋,名士铨,江西才子也。且为通其意。苕生乃寄余诗云:“鸿爪春泥迹偶存,三生文字系精*。神交岂但同倾盖,知己从来胜感恩。”已而入丁丑翰林,假归,侨寓金陵,与余交好。壬申春,余过良乡,见旅店题诗云:“满地榆钱莫疗贫,垂杨难系转蓬身。离怀未饮常如醉,客邸无花不算春。欲语性情思骨肉,偶谈山水悔风尘。谋生消尽轮蹄铁,输与成都卖卜人。”末亦无姓名,但书“篁村”二字。余和其诗,有“好叠花笺抄稿去,天涯沿路访斯人”之句。隔十三年,劳宗发观察来江南,云渠宰良乡时,见店壁有此二诗,为馆钦差故,主人将圬去;心甚爱之,抄诗请于制府方敏悫公。方亦欣赏,谕令勿圬。然彼此不知篁村何许人。壬辰,在梁瑶峰方伯署中,晤篁村。方知姓陶,名元藻,会稽诸生也。以此语告陶。陶感三人之知己,而伤方、劳二公之已亡,重赋云:“匹马曾从燕、蓟趋,桥霜店月已模糊。人如旷世星难聚,诗有同声德未孤。自笑长吟忘岁月,翻劳相访遍江湖。秦淮河上敦檠会,应识今吾即故吾。”“三间老屋夕阳村,底事高轩过此门?飞盖翠摇新蘸墨,华镫红照旧题痕。不教画墁佣奴易,便胜纱笼佛殿尊。惆怅怜才青眼客,几番剪纸为招*。”

三二

本朝王次回《疑雨集》,香奁绝调,惜其只成此一家数耳。沈归愚尚书选国朝诗,摈而不录,何所见之狭也!尝作书难之云:“《关雎》为《国风》之首,即言男女之情。孔子删诗,亦存《郑》、《卫》,公何独不选次回诗?”沈亦无以答也。唐李飞讥元、白诗“纤艳不逞,为名教罪人”。卒之千载而下,知有元、白,不知有李飞。或云飞此言见于杜牧集中。牧祖佑,年老不致仕,,香山有诗讥之;故牧假飞语以诋之耳。

三三

余戏刻一私印,用唐人“钱塘苏小是乡亲”之句。某尚书过金陵,索余诗册。余—一时率意用之。尚书大加诃责。余初犹逊谢,既而责之不休,余正色曰:“公以为此印不伦耶?在今日观,自然公官一品,苏小贱矣。诚恐百年以后,人但知有苏小,不复知有公也。”一座冁然。

三四


  高文良公夫人,名琬,字季玉,蔡将*毓荣之女,尚书埏之妹也。其母国色,相传为吴宫旧人。夫人生而明艳,娴雅能诗。公巡抚苏州,与总督某不合,屡为所倾,而公卓然孤立。咏《白燕》第五句云:“有色何曾相假借?”沉思未对。适夫人至,代握笔曰:“不群仍恐太分明。”盖规之也。夫人博极群书,兼通*治。文良公之奏疏、文檄等作,每与商定。诗集不传。记其咏《九华峰寺》云:“萝壁松门一径深,题名犹记旧铺金。苔生尘鼎无香火,经蚀僧厨有蠹蟑。赤手屠鲸干载事,白头归佛一生心。征南部曲今谁是?剩有枯禅守故林。”此为其父平吴逆后,获咎归空门而作也。

三五


  《宋蓉塘诗话》讥白太傅在杭州,忆妓诗多于忆民诗。此苛论也,亦腐论也。《关雎》一篇,文王辗转反侧,何以不忆王季、太王,而忆淑女耶?孔子厄于陈、蔡,何以不思鲁君,而思及门耶?

三六


  诗人陈制锦,字组云,居南门外,与报恩寺塔相近。樊明徵秀才赠诗云:“南郊风物是谁真?不在山巅与水滨。仰首陆离低首诵,长干一塔一诗人。”陈嫌不佳。余曰:“渠用意极妙,惜未醒耳。若改‘仰首欲攀低首拜’,则精神全出,仅易三字耳。”陈为雀跃。樊博学好古,尤精篆隶之学。余所得两汉金石文字,皆所赠也。卒后,余挽联云:“地下又添高士伴;生前原当古人看。”

三七


  靖逆侯张勇,字非熊,国初定鼎,即仗剑出关,求见英王。王大奇之。提督甘肃,知吴三桂将反,命子云翼间道入都,首发其奸。圣祖亲解御袍赐之。功成后,谥襄壮。相传其封公梦夏侯惇而生侯。薨后葬坟,掘地得夏侯碑碣,亦一奇也。性好吟诗,《过崆峒》云:“蚩尤战后久消兵,此处犹存访道名。万里山河尘不起,松风常带凤鸾声。”

三八


  人谋事久而不得,则意思转淡。何士颐秀才《感怀》云:“身非无用贫偏暇,事到难图念转平。”真悟后语也。其他如:“贫犹买笑为身累,老尚多情或寿征”,“书因补读随时展,诗为留删尽数抄”,皆不愧风人之旨。殁后,余闻信,飞遣人到其家,搜取诗稿,得三百余首。为付梓行世,板藏随园。

二九


  余宰沭阳时,淮安诸生吕文光,馆于沭之吴姓家。其弟子某赴童子试,吕为代倩文字,被余侦获。爱其能文,不加之罪,且延为西席,以姨妻之。和余《春草》云:“绵力漫言承露薄,灵根自信济人多。”又云:“托根何必蓬莱上?得气均沾雨露中。”余笑曰:“此县令诗,不能作翰林者。”已而果中辛未进士,出知滑县。

四O


  江西魏允迪,字懋堂,豪迈不羁,官中书侍读。以抚*公子,而家资散尽,因之失官。咏《山中积雪》云:“寂寞山涯更水滨,漫天匝地白如银。前村报道溪桥断,可喜难来索债人。”“干霄篁竹翠盈眸,雪压风欺扑地愁。莫讶此君无劲节,一经沦落也低头。”又,《出门》云:“凭着牵衣儿女送,只挥双泪不回头。”读之令人神伤。与余同召试友也。

四一


  苏州舁山轿者最狡狯,游冶少年多与钱,则遇彼姝之车,故意相撞,或小停顿。商宝意先生有诗云:“直得舆夫争道立,翻因小住饱看花。”虎丘山坡五十余级,妇女坐轿下山,心怯其坠,往往倒抬而行。鲍步《江竹枝》云:“妾自倒行郎自看,省郎一步一回头。”

四二


  李义山咏《柳》云:“堤远意相随。”真写柳之*魄。与唐人“山远始为容,江奔地欲随”之句,皆是呕心镂骨而成。粗才每轻轻读过。吴竹桥太史亦有句云:“人影水中随。”

四三


  陆鲁望过张承吉丹阳故居,言:“保佑善题目佳境,言不可刊置别处。此为才子之最也。”余深爱此言。自古文章所以流传至今者,皆即情即景,如化工肖物,着手成春,故能取不尽而用不竭。不然,一切语古人都已说尽;何以唐、宋、元、明,才子辈出,能各自成家而光景常新耶?即如一客之招,一夕之宴,开口便有一定分寸,贴切此人、此事,丝毫不容假借,方是题目佳境。若今日所咏,明日亦可咏之,此人可赠,他人亦可赠之;便是空腔虚套,陈腐不堪矣。尹文端公在制府署中,冬日招秦、蒋两太史及余饮酒,曰:“今日席上,皆翰林,同衙门,各赋一诗。”蒋诗先成,首句云:“卓午人停问字车。”公笑曰:“此教官请客诗也。”秦惧不肯落笔。余亦知难而退。公不许。乃呈一律云:“小集平泉夜举觞,春风座上不知霜。偶然元老开东阁,难得群仙共玉堂。”公大喜,曰:“开口已包括全题。白傅夸刘禹锡《金陵怀古》诗‘前四句已探骊珠’,此之谓矣!”

四四


  余每作咏古、咏物诗,必将此题之书籍,无所不搜;及诗之成也,仍不用一典。尝言:人有典而不用,犹之有权势而不逞也。

四五


  熊掌、豹胎,食之至珍贵者也;生吞活剥,不如一蔬一笋矣。牡丹、芍药,花之至富丽者也;剪彩为之,不如野蓼、山葵矣。味欲其鲜,趣欲其真;人必知此,而后可与论诗。

四六


  襄勤伯鄂公容安,好吟诗,如有宿悟。《竹林寺》云:“初地相逢人似旧,前身安见我非僧?”《悼亡》云:“伤心最是怀中女,错认长眠作暂眠。”

四六

《记》曰;“学然后知不足。”可见知足者,皆不学之人,无怪其夜郎自大也。鄂公《题甘露寺》云:“到此已穷千里目,谁知才上一层楼。”方子云《偶成》云:“目中自谓空千古,海外谁知有九州?”

四七


  昔人言白香山诗无一句不自在,故其为人和平乐易;王荆公诗无一句自在,故其为人拗强乖张。愚谓荆公古文,直逼昌黎,宋人不敢望其肩项;若论诗,则终身在门外,尤可笑者,改杜少陵“天阙象纬逼”为“天阅象纬逼”,改王摩诘“山中一夜雨”为“一半雨”,改“把君诗过日”为“过目”,“关山同一照”为“同一点”:皆是点金成铁手段。大抵宋人好矜博雅,又好穿凿,故此种剜肉生疮之说,不一而足。杜诗:“天子呼来不上船。”此指明皇白龙池召李白而言。船,舟也。《明道杂记》以为:“船,衣领也。蜀人以衣领为船。谓李白不整衣而见天子也。”青莲虽狂,不应若是之妄。东坡《赤壁赋》:“而吾与子之所共适。”适,闲适也。罗氏《拾遗》以为:“当是‘食’字。”引佛书以睡为食,则与上文文义平险不伦。东坡虽佞佛,必不自乱其例。杜诗:“王母昼下云旗翻。”此王母,西王母也。《清波杂志》以“王母”为鸟名,则与云旗杳无干涉。王勃《滕王阁序》:“落霞与孤鹜齐飞。”此落霞,云霞也。与孤鹜不类而类,故见妍妙。吴獬《事始》以落霞为飞蛾,则虫鸟并飞,味同嚼蜡。杜牧《阿房宫赋》:“未云何龙”,用《易经》“云从龙”也。《是斋日记》以为用《左氏》“龙见而雩”。宫中,非雩祭地也。《文选》诗:“挂席拾海月”,妙在“海月”之不可拾也。注《选》者,必以“海月”为蚌蛹之类,则作此诗者,不过一摸蚌翁耳。少陵诗:“无风云出塞,不夜月临关。”其妙处在无风而云,不夜而月故也。注杜者以“不夜”、“无风”为地名,则何地无云,何地无月,何必此二处才有风、月耶?“三峡星河影动摇”,即景语也。注杜者必引《天官书》“星动为用兵之象”,未必太平诗,星光不动也;宋子京手抄杜诗,改“握节汉臣归”为“秃节”。“秃”字不如“握”字之有神也。刘禹锡《滚西》诗“春水毅纹生”,明是春水方生之义。而晏元献以“生”为生熟之生。岂织绮觳者,定用生丝,不用熟丝耶?东坡《雪》诗,用“银海”、“玉楼”,不过言雪色之白,以银玉·字样衬托之,亦诗家常事。注苏者必以为道家肩目之称,则当下雪时,专飞道士家,不到别人家耶?《明道杂志》云:“坡诗:‘客行万里半天下,僧卧一庵初白头。’*元以为‘白’字不可对‘天’字,遂妄改为‘日’字。对则工矣,其如‘初日头’三字文理不通?”袁瑾《秋日》诗:“芳草不复绿,王孙今又归。”此“王孙”,公子王孙之称也。宋人云:“王孙,蟋蟀也。”引《诗纬》云:“楚人名蟋蟀为王孙。”又以为“猿”,引柳子厚“憎王孙”为证。博则博矣,意味索然。《冷斋夜话》云:“太白诗:‘昔作夫容花,今为断肠草。’本陶弘景《仙方注》‘断肠草一名夫容’故也。乃知诗人无一字闲话。”方密之笑曰:“太白冤哉!草不妨同名,诗人何心作药师父耶?”凡此种种,其病皆始于郑康成。康成注《毛诗》“美目清兮”:“目上为明,目下为清。”然则“美目盼兮”,“盼”又是何物?注“亦既觏止”,为男女交媾之媾。注“五日为期”,为“妾年未五十,必与五日之御。五日不御,故思其夫”。注“胡然而天,胡然而帝”,便是“灵威仰,赤嫖怒”。注“言从之迈”,言“将自杀以从之”,其迂谬已作俑矣]尧之时,老人击壤。壤,土也。周处《风土记》则曰;“壤,以木为之,长三尺四寸。”引皇甫元晏十七岁与从姑子击壤于路为证。不知尧之时,安得有木壤?果有之,又何得历夏、商、周而不一见于咏乐耶?要知周处《风土记》,亦宋人伪作。
  

四八


  本朝有某孝廉献吴逆诗云:“力穷楚覆求秦救,心死韩亡受汉封。”圣祖爱其巧于用典,遣人访之。其人逃。余以为此仿宋汪彦章为张邦昌雪罪表也。其词云:“孔子从佛肿之召,卒为尊周;纪信乘汉王之车,将以诳楚。”可谓善于文过者。

四九


  有妓与人赠别云:“临歧几点相思泪,滴向秋阶发海棠。”情语也。而庄荪服太史《赠妓》云:“凭君莫拭相思泪,留着明朝更送人。”说破,转觉嚼蜡。佟法海《吊琵琶亭》云:“司马青衫何必湿?留将泪眼哭苍生。”一般杀风景语。

五O


  有人哭一显者云:“堂深人不知何病,身贵医争试一方。”说尽贵人患病情状。

五一


  吾乡陈星斋先生《题画》云:“秋似美人无碍瘦,山如好友不嫌多。”江阴翁征士朗夫《尚湖晚步》云:“友如作画须求淡,山似论文不喜平。”二语同一风调。 

 

五二


  本朝开国时,江阴城最后降。有女子为兵卒所得,绐之曰:“吾渴甚!幸取饮,可乎?”兵怜而许之。遂赴江死。时城中积尸满岸,秽不可闻。女子啮指血题诗云:“寄语路人休掩鼻,活人不及死人香。”

五三


  同征友万柘坡光泰,精于五、七古。程鱼门读之,五体投地。近体学宋人,有晦涩之病。陈古渔专工近体,宗七子;故闻鱼门赞万诗,大相抵牾。余为作跋,释两家之憾,且摘柘坡近体之佳者,以晓古渔。其《题开元寺》云:“古树鸟巢密,疏寮客到稀。”“铃空随瓦坠,碑断入墙填。”《方镜》云:“自笑相逢同枘凿,封侯谁有面如田?”《金鳌玉炼桥》云:“晓来浓翠东西映,也算蛾眉对仗班。”陈乃折服。

五四


  余长姑嫁慈溪姚氏。姚母能诗,出外为女傅。康熙间,某相国以干金聘往教女公子。到府,住花园中,极珠帘玉屏之丽。出拜两姝,容态绝世。与之语,皆吴音;年十六七,学琴、学诗,颇聪颖。夜伴女傅眠,方知待年之女,尚未侍寝于相公也。忽一夕,二女从内出,面微红。问之,曰:“堂上夫人赐饮。”随解衣寝。未二鼓,从帐内跃出,抢地呼天,语呶呶不可辨;颠仆片时,七窍流血而死。盖夫人赐酒时,业已酰之矣!姚母踉跄弃资装,即夜逃归。常告人云:“二女,年长者尤可惜。”有《自嘲》一联云:“量浅酒痕先上面,兴高琴曲不和弦。”

五五


  咏物已难,而和前人之韵则更难。近惟陈其年之和王新城《秋柳》,奇丽川方伯之和高青丘《梅花》,能不袭旧语,而自出新裁。陈云:“尽日邮亭挽客衣,风流放诞是耶非?将*营里年光晚,京兆街前信息稀。愁黛忍令秋水见?柔条任与夜乌飞。舞腰女伴如相忆,为报飘零愿已违。”“鹅*搓就便相怜,记得金城几树烟。未到阿那先属鬏,任为抛掷也缠绵。由来春好惟三月,待得花开又一年。此日秋山太迢递,株株摇落画楼边。”又云:“似尔陌头还拂地,有人楼上怕开箱。”俱妙。方伯云:“枝头何处认轻痕,霜亦精神雪亦温。一径晓风寻旧梦,半林寒月失孤村。吟情欲镂冰为句,离恨难招玉作*。寄语溪桥桥上客,莫从香里误柴门。”“点额谁教入汉宫,冻云合处路难通。胧胧照去月疑落,瓣瓣擎来雪又空。无梦不随流水去,有香只在此山中。松间竹外谁知己?地老天荒玉一丛。”又云:“珊珊仙骨谁能近,字与林家恐未真。”“陇首只今春意薄,山中自昔故人稀。”其高淡之怀,梅花有知,当呼知己。

五六


  康熙间,于清端公总督江南,举其族弟襄勤公来守江宁。二人俱名*,不以为嫌;且俱以清节卓行,名震海内,洵圣朝佳话也。襄勤巡抚京畿,不避权贵,故演戏者有“红门寺诛奸僧”一节。事虽附会,非无因也。其孙紫亭先生,名宗瑛者,甲戌翰林,人品高逸,善画工诗。余戊申游虞山,紫亭之子静夫明府适宰昭文,以《来鹤堂诗》见示。如《题画》云:“寒声两岸虫,秋怀千顷荻。雨断月初明,孤篷犹滴沥。”《游马氏园》云:“隔树未知处,缘溪已到门。”《折杏花赠某》云:“灯红人影摇芳树,手动花阴落满身。”《归车》云:“急雨惊风翻碧沼,归云学水亦东流。”皆超超玄箸,不食人间烟火。静夫云清端、襄勤二公,亦有诗集;他日捡出,为余寄来。

五七


  李尚书雍熙学道,散遣歌姬。王西樵责以诗云:“听歌曾入忘忧界,不应忽缚枯禅戒。未是香山与病缘,何妨樊子同春在?安石携妓自不凡,处仲开阁终无赖。谁为公画此策者,狂奴恨不鞭其背!”阮亭亦云:“万种心情消未尽,忍辞骆马遣杨枝?”余惜秦少游未闻此言。

五八


  江西某太守,将伐古树。有客题诗于树云:“遥知此去栋梁材,无复清阴覆绿苔。只恐月明秋夜冷,误他干岁鹤归来。”太守读之,怆然有感,乃停斧不伐。

五九


  南宋宫嫔墓在越中者甚多,质湖之滨,狮山之侧,茔址可识者,二十四处,俗传“廿四堆”是也。山阴邵姜畦先生诗云:“质湖湖水莹如镜,照出兴亡事可哀。‘二十四堆’春草绿,钱塘风雨翠华来。”绰有深情。先生尤长五言,咏《济南趵突泉》云:“倒翻庐阜瀑,长涌浙江潮。”一时诸名士,为之搁笔。又有句云:“溪澄花影偶,山静屐声孤。”

六O


  江南*梅时节,潮湿可厌。徐金粟云:“不待雨来先地湿,并无云处亦天低。”

六一


  丁巳前辈沈云蜚先生馆选后,乞假归娶。逾年入都,以习国书故,僦屋邻余,欲彼此宣究。未半年,以瘵疾亡。余入奠,见纸墨丛残,家僮殡殓,为之泣下。哭以四绝句,五十年来,全不省记。忽内子诵之琅琅,乃追录之,以存其人。诗云:“仙山楼阁本茫茫,容易青年到玉堂。底事昙花才一现,已蒙上帝遣巫阳?”“明知病体颓唐甚,何事间关万里来?想是神仙厌乡土,特教玉骨葬蓬莱。”“几度蓬门歇小车,挥毫同习上清书。而今难字从谁问?旅榇灰停一寸余!”“半年汤药滞天涯,腰瘦何人报沈家?少妇昨宵家信到,催君迎看帝城花。”
  

六二


  钱塘洪防思升,相国*文僖公机之女孙婿也。人但知其《长生》曲本,与《牡丹亭》并传,而不知其诗才在汤若士之上。《晓行》云:“咿喔晨鸡鸣,仆夫驾轮鞅。四野绝无人,但闻征铎响。”《夜泊》云:“竹篾随潮落,蒲帆逐月飞。维舟已深夜,还上钓鱼矶。”性落拓不羁。晚年渡江,老仆坠水。先生醉矣,提灯救之,遂与俱死。《送高江村宫詹入都》五排一百韵,沉郁顿挫,逼真少陵。先生为王贞女作《金镶曲》云:“王家有女字秀文,少小绰约兰慧芬。项郎名族学《诗》、《礼》,金镊为聘结婚姻。十余年来人事变,富儿那必归贫贱。一朝别字豪贵家,三日悲啼泪如霰。手摘金镊自吞食,将死未死救不得。柔肠九曲断还续,卧地只存微气息。讵料国工赐灵药,吐出金镊定*魄。至性由来动彼苍,一夜银河驾乌鹊。嗟哉此女贞且贤,项郎对之悲复怜。朝来笑倚镜台立,代系金镊云鬓边。”其事、其诗,俱足千古。篇终结句,余韵悠然。

六三


  苏州徐文靖公,明季殉难。二子昭文、贯时,俱守父志,不仕。尤西堂为贯时作传,言其少时美好,自称“三十六帝外臣”。《过平原有见》云:“玉面珠挡坐锦车,蟠云作髻两分梳。春风解下貂回脖,露出蝤蛴雪不如。”“曲水池头倚玉阑,祓除初起晓妆寒。新来传得江南样,也是梳头学牡丹。”摩写燕、赵佳人,风流可想。贯时先生名柯。其孙龙饮,精赏鉴,与余交好。

六四


  洪防思咏《燕女》云:“燕姬生小习原野,春草茸茸猎城下。身轻不许健儿扶,捉鞭自上桃花马。”胡稚威亦咏此题,中四句云:“蝤蛴明处缘裁领,荑手谶时为揽妆。云髻半笼花压额,巾罗斜挂水成行。”

六五


  梅定九先生以算法、《易》理,受知圣祖。人但知其朴学,而不知诗故风雅。其《断藤坑夜雨》云:“万壑连为瀑,千峰撼欲平。虚堂渔艇似,短烛月华明。”《答周昆来》云:“墨妙时看珍共璧,心期今见托双鱼。”周故奇士,舞刀夺槊,豪气逼人。画龙一幅,人以千金相购。识戴雪村学士于未济时,以女妻之。

六六


  余翰林归娶,长安赠行诗甚多,记其佳者。邹太和学士云:“菊*枫紫小春天,送尔南归是锦旋。才子扫眉宜赤管,洞房停烛有金莲。归鞍尚带同文课,时余方习清书。吟箧新添《却扇》篇。此日和鸣谁不羡?凤凰山下看神仙。”张南华宫詹云:“艳雪飞新句,红丝系夙缘。人间留玉杵,天上撤金莲。官柳萦袍绿,宫花压帽鲜。君恩许归娶,仍弹曲江鞭。”“遥识催妆日,金花艳擘笺。湖山留粉黛,毫墨乱云烟。两美应空越,双飞伫入燕。绿窗眉画早,银烛看朝天。”沈椒园御史云:“金闺才子爱袁丝,年少承恩出玉墀。丹诏命趋双鹤发,绣帏交护两琼枝。笙歌院落时衣锦,梅柳江村晓画眉。伫看还朝成《博议》,文章报国正相期。”蒋御史和宁,时作诸生,云:“金莲银烛数行低,照见鸳鸯两两栖。风动流苏侵夜漏,应疑铃索海棠西。”魏允迪中翰,以余文捷,戏云:“争传才子擅文词,顷刻千言不构思。若使画眉须缓款,那容横扫笔尖儿?”大司空裘叔度,时为庶常,云:“袁郎走马出京华,折得东风上苑花。一路香尘南国近,苎萝村是阿侬家。”“画壁旗亭句浪传,蓝桥归去会神仙。从今厌看闲花草,新种湖头并蒂莲。”盖调余狎许郎也。又云:“玉镜台前一笑时,石螺亲为画双眉。乌丝竞艳《催妆》句,只恐流传恼雪儿。”“双绾同心带一条,华灯椽烛好良宵。锦衾宛转留春住,莫忘鸣珂趁早朝。”毗陵相国程聘三,时作庶常,诗云:“金灯花下沸笙歌,宝帐流香散绮罗。此日*姑逢织女,漫言‘人似隔天河’。”盖戏用余朝考句也。座主蒋文恪公,时为学士,诗云:“群仙艳羡送天涯,重叠诗笺压小车。马上玉郎春应醉,满身香雪落梅花。”“我闻堂上两亲居,划荻含丸廿载余。此日江南花烛好,承欢同上紫泥书。”

六七


  余以翰林改官江南,一时送行诗甚多。其佳者如:刘文定公纶,时官编修,诗云:“弱水神仙少定居,词头草罢领除书。蒋山南去秦淮路,好雨倚倚梅熟初。”“三载头衔共冷官,几人乡梦出长安。君行若过吾庐外,五月江深草阁寒。”“定子当筵唱《石城》,离堂烛跋不胜情。芰荷香动三千里,谁共编诗记水程?”宗伯齐公召南,时为侍讲,诗云;“尊前言别重踟躇,一向推袁话岂虚?才子何妨为外吏,名山况可读奇书。携将佳偶花能笑,吟得新诗锦不如。转眼蒲帆催北上,未容风物恋鲈鱼。”“官河柳色雨余新,故里风光更绝伦。书画一船烟外月,湖山十里镜中人。浣衣香襄芙蓉露,评史清浇竹叶春。回首同时趋直客,蓬莱犹是在红尘。”庄参*有恭,时为修撰,诗云:“庐陵事业起夷陵,眼界原从阅历增。况有文章堪润色,不妨风骨露峻峭。廉分杯水余同况,明彻晶笼尔独能。儒吏风流*多暇,新诗好与寄吴绫。”副宪申甫,时为孝廉,诗云:“鹩行惊失凤池春,百里初除墨绶新。簿领竟须烦史笔,朝廷原自重词臣。交情未免怜今别,公论尤应惜此人。终是读书能有用,他时端不负斯民。”“鹤书到日广求贤,殿上挥毫各少年。遭遇未尝非盛事,滞留或恐是前缘。公卿誉满君犹出,仆婢诗成我自怜。可忆僧窗风雨夜,灯花只为一人妍?戊午,榜发前一日,与张少仪诸人同饮,喜灯有花,惟君获隽。”“平台缥缈见烟峦,客至能令眼界宽。谈笑每欣多旧雨,杯盘常愧累贫官。由来气类关偏切,此后风流继必难。说与能诗姚秘监,豪情略为洗儒酸。戏南奇。”“临期草草话难穷,高柳凉飘弄袖风。客里惊心多聚散,酒边分手又西东。对衙山色浓于染,绕郭溪光淡若空。此景江南曾不少,有人时在梦*中。”其时长安诸公,以笏山四首为独绝。少宗伯刘公星炜,时为诸生,仿昌谷体作七古一篇,云:“壬之年,癸之月,一鲸驱云云不行,走上江南木兰楫。”诗长,不能备录。


  二


  丁巳余流落长安,寓刑部郎中王公讳琬者家。同寓人常熟孝廉赵贵璞,字再白,倾盖相知,西林相公门下士也。欲荐余见西林,有尼之者,因而中止。未几,王公出守兴化。余僳然无归。赵以寒士而留余仍住王公旧屋,供其饔飧,彼此倡和。赵诗才清警,《过仙霞岭》云:“万竹扫天青欲雨,一峰受月白成霜。”其曾祖某,生天启间,《题天圣阁》云:“天在阁中看世乱,民从地上作人难。”


  丙子九月,余患暑疟。早饮吕医药,至日呋,忽呕逆,头眩不止。家慈抱余起坐,觉血气自胸偾起,性命在呼吸间。忽有同征友赵藜村来访。家人以疾辞。曰:“我解医理。”乃延入,诊脉看方,笑曰:“容易。”命速买石膏,加他药投之。余甫饮一勺,如以千钧之石,将肠胃压下,血气全消。未半盂,沉沉睡去,颡上微汗,朦胧中闻家慈啃曰:“岂非仙丹乎?”睡须臾醒,君犹在坐,问:“思西瓜否?”曰:“想甚。”即命买瓜,曰:“凭君尽量,我去矣。”食片许,如醍醐灌顶,头目为轻。晚便食粥。次日来,曰:“君所患者,阳明经疟也。吕医误为太阳经,以升麻、羌活二味升提之,将君妄血逆流而上,惟白虎汤可治。然亦危矣!”未几,君归。余送行诗云:“活我自知缘有旧,离君转恐病难消。”先生亦见赠云:“同试明光人有几?一时公干鬓先斑。”藜村《鸡鸣埭访友》云:“佳辰结良觌,言采北山杜。鸡鸣古埭存,登临浑漫与。萧梁此化城,贻为初地祖。六龙行幸过,金碧现如许。欲辨六朝踪,风乱塔铃语。江南山色佳,玄武湖澄澈。豁开几盎间,秀出庭木末。延陵敦夙尚,藉以纾蕴结。山能使人澹,湖能使人阔。聊共发啸吟,无为慕禅悦。”赵名宁静,江西南丰人。


  少陵云:“多师是我师。”非止可师之人而师之也。村童、牧竖,一言一笑,皆吾之师,善取之皆成佳句。随园担粪者,十月中,在梅树下喜报云;“有一身花矣!”余因有句云:“月映竹成千‘个’字,霜高梅孕一身花。”余二月出门,有野僧送行,曰:“可惜园中梅花盛开,公带不去广余因有句云:“只怜香雪梅干树,不得随身带上船。”


  凡古人已亡之作,后人补之,卒不能佳,由无性情故也。束皙补《由庚》,元次山补《咸英》、《九渊》,皮日休补《九夏》,裴光庭补《新宫》、《茅鸱》,其词虽在,后人读之者寡矣。


  唐人咏《柳》云:“长条乱拂春波动,不许佳人照影看。”宋人咏《柳》云:“爱把长条恼公子,惹他头上海棠花。”


  张燕公称阎朝隐诗,炫装倩服,不免为风雅罪人。王荆公因之作《字说》云:“诗者,寺言也。寺为九卿所居,非礼法之言不入,故曰‘思无邪’。”近有某太史恪守其说,动云“诗可以观人品”。余戏诵一联云:“‘哀筝两行雁,约指一勾银。’当是何人之作?”太史意薄之曰:“不过冬郎、温、李耳!”余笑曰:“此宋四朝元老文潞公诗也。”太史大骇。余再诵李文正公防《赠妓》诗曰:“便牵*梦从今日,再睹婵娟是几时?”一往情深,言由衷发,而文正公为开国名臣。夫亦何伤于人品乎?《孝经·含神雾》云:“诗者,持也。持其性情,使不暴去也。”其立意比荆公差胜。


  刘昭禹曰:“五律一首,如四十贤人,其中着一屠沽儿不得。”余教少年学诗者,当从五律入手:上可以攀古风,下可以接七律。


  孔子与子夏论诗曰:“窥其门,未入其室,安见其奥藏之所在乎?前高岸,后深谷,泠泠然不见其里,所谓深微者也。”此数言,即是严沧浪“羚羊挂角”、“香象渡河”之先声。

一O


  卢雅雨《塞外接家书》云:“料来狼狈原应尔,便说平安那当真。”何南园《都中寄家书》云:“每因疾病愁家远,强说平安下笔难。”

一一

《宋稗类抄》第一卷《遭际类》云:“陈了翁之父尚书,与潘良贵义荣之父交好。潘一日谓陈曰:‘吾二人官职、年齿,种种相似,恨有一事不如公。’陈问之。潘曰:‘公有三子,我乃无之。’陈曰:‘吾有妾,已生子矣,可以奉借。他日生子,当即见还。’既而遣至,即了翁之母也。未几,生良贵。后其母遂往来两家。一母生二名儒,前所未有。”此事太通脱,今人所断不为,而宋之贤者为之,且传为佳话。高南阜太守题诗曰:“赠妾生儿古人有,儿生还妾古人无。宋贤豁达竟如此,寄语人间小丈夫!”杭州冯山公先生,以春秋卢蒲瞥为齐之忠臣,云:“替庄公报仇,要灭崔氏,非庆封不可;欲输心庆封,非易内不可。五伦中,君、父最大,夫、妻为小。卢顾大伦,故不顾小伦也。”其言甚创,人多怪之。余按东汉《独行传》:犍为任永避王莽之乱,伪病青盲,妻淫于前,佯为不见。似山公之言,未尝无证。

一二

唐翰林学士最荣,入值,许借飞龙厩马。白香山《赠钱翰林》诗曰:“分班皆命妇,对苑即储皇。”盖最亲宫禁也。是以韦绶,学士也,而覆以蜀撷之袍;韩渥,学士也,而暗藏金莲之烛。《十国春秋》载:“后蜀王建待翰林过优,人尤之。建曰:‘我昔值禁*,见唐天子待翰林之厚,虽朋友不如也。我不过万分之一耳。”’

一三

古称状元,不必殿试第一名。唐郑谷登第后,《宿平康里》诗曰:“好是五更残酒醒,耳边闻唤状元声。”按谷登赵昌翰榜,名次第八,非第一也。周必大有《回姚状元颖启》、《回第二人叶状元适启》。当时新进士,皆得称状元。惟南汉状元不可作。《十国春秋》载:“刘龚定例,作状元者,必先受宫刑。”罗履先《南汉宫词》云:“莫怪宫人夸对食,尚衣多半状元郎。”古称探花,不必第三名。《天中记》“唐进士杏园初会,使少俊二人探花游园,若他人先折名花,则二人被罚”。《蔡宽夫诗话》云:“故事:进士朝集,择年少者为探花使。”是探花者,年少进士之职,非必第三名也。进士帽上多插花。太宗曰:“寇准少年,正插花饮酒时。”温公性严重,不肯插花。或曰:“君恩也。”乃插一枝。大概以年少者为贵。某《及第》诗曰:“人老簪花不自羞,花应羞上老人头。醉归扶杖人多笑,十里珠帘半下钩。”或又曰:“平康过尽无人间,留得宫花醒后看。”皆伤老之词。熙宁间,余中请禁探花,以为伤风化,遂停此例。后中以赃败,人咸鄙之。王弁洲曰:“禁探花之说,譬如新妇入门,不许妆饰,便教绩麻、造饭。理非不是也,而事太早矣。”余按李焘《长编》载:“陈若拙中进士第三名,以貌陋,人称瞎榜。”盖宋以第三名为榜眼,亦探花不必第三名之证。

一四


  商宝意有甥吴鉴南潢,为诗人尊莱之子,亦能诗。严海珊赠云:“何无忌酷似其舅,严挺之乃有此儿。”真巧对也。鉴南以主事从温将*征金川,大*溃于木果,中炮坠溪死。未死时,知不免,写诗两册,以一册付其妻叔周某逃归,以一册自置怀中。今秋帆先生所刻者,周带回之一册也。与程鱼门交好。程诵其《陶然亭》云:“偶着芒鞋策策行,到来心迹喜双清。短芦一片低如屋,空翠千层远入城。野旷每留残照久,地高先觉早凉生。老僧解得登临意,劝听残蝉曳树声。”《赠人》云:“波虽无恨终归·海,人到忘情却省才。”与乃舅宝意“人因福薄才生慧,天与才多恰费心”之句相似。

一五


  近今风气,有不可解者:士人略知写字,便究心于《说文》、《凡将》,而束欧、褚、钟、王于高阁;略知作文,便致力于康成、颖达,而不识欧、苏、韩、柳为何人。间有习字作诗者,诗必读苏,字必学米,侈然自足,而不知考究诗与字之源流。皆因郑、马之学多糟粕、省费精神,苏、米之笔多放纵、可免拘束故也。

一六、


  改诗难于作诗,何也?作诗,兴会所至,容易成篇;改诗,则兴会已过,大局已定,有一二字于心不安,千力万气,求易不得,竟有隔一两月,于无意中得之者。刘彦和所谓“富于万篇,窘于一字”,真甘苦之言。荀子曰:“人有失针者,寻之不得,忽而得之;非目加明也,眸而得之也。”所谓“眸”者,偶睨及之也。唐人句云:“尽日觅不得,有时还自来。”即“眸而得之”之谓也。

一七


  香亭弟出守广东,余赋诗送行云:“君恩深处忘途远,家运隆时惜我衰。”一时和者甚多。惟押“衰”字颇难。胡书巢妹夫和云:“江南*绩新遗爱,海外文章旧起衰。”余作书深美之。胡答书云:“为押‘衰’字颇费心,今果见许,足征兄之能知此中甘苦也。”书巢尤长五古,《途中望二华》云:“连山如洪涛,一泻不得住。散作平冈低,万壑此争赴。奔腾势未已,倔强有余怒。数里渐逶迤,坡陀相错互。草木何繁滋,容畜钦美度。落日下翠微,苍苍群峰暮。白云幻奇形,屡顾有时误。”《大散关》云:“蜀门自此通,谷口望若合。日月互蔽亏,阴阳隐开阖。微径临深溪,马蹄畏虚踏。泉流乱石中,砰訇肆击磕。时节已初春,气候如残腊。*叶间青条,风吹鸣飒飒。时见采樵人,行歌互相答。”《朝天峡》云:“旬月去云栈,登顿劳下上。舆中困掀簸,厌闻马蹄响。今晨改水涉,失喜听双桨。羌舟小如叶,羌水平如掌。健疑青鹘飞,疾类枋榆抢。滩转峡角来,双峙袤千丈。石裂怒欲落,畏压不敢仰。洞阴中惨栗,白日迷惝恍。其深蟠蛟龙,其*聚蛇蟒。侧目望天关,阁道更渺茫。行人偶失足,一坠讵可想!”《寄香亭》云:“携手天水桥,送我北新关。君归我夜泊,咫尺不能攀。何况万余里,远隔千重山。子来既无期,我行犹未还。至今梦寐中,桥下闻潺潺。流水无已时,思君如连环。森森九种竹,灿灿十样笺。六六双鲤鳞,泠泠三峡泉。险易虽有殊,穷达何与焉?自惜结隆爱,金石贯贞坚。与子同一心,岂与时俗迁!寓书奈不达,在远情空延。子即能我谅,我衷胡由宣?相思如萱草,忧忿何时捐?”书巢受业*禾布衣张庚,而诗之超拔,青出于蓝。因书巢全集未梓,为代存数章。

—八


  尹文端公论诗最细,有“差半个字”之说。如唐人:“夜琴知欲雨,晚簟觉新秋。”“新秋”二字,现成语也。“欲雨”二字,以“欲”字起“雨”字,非现成语也,差半个字矣。以此类推,名流多犯此病。必云“晚簟恰宜秋”,“宜”字方对“欲”字。

一九


  诗无言外之意,便同嚼蜡。杭州俞苍石秀才《观绳伎》云:“一线腾身险复安,往来不厌几回看。笑他着脚宽平者,行路如何尚说难?”又:“云开晚霁终殊旦,菊吐秋芳已负春。”皆有意义可思。严冬友壮年不仕,《韦曲看桃花》云:“凭君眼力知多少,看到红云尽处无?”

二O


  痘神之说,不见经传。苏州名医薛生白曰:“西汉以前,无童子出痘之说。自马伏波征交耻,*人带此病归,号曰‘虏疮’,不名痘也。”语见《医统》。余考史书,凡载人形体者,妍媸各备,无载人面麻者。惟《文苑英华》载:“颍川陈黯,年十三,袖诗见清源牧。其首篇《咏河阳花》,时痘痂新落,牧戏曰:‘汝藻才而花面,何不咏之?’陈应声曰:‘玳瑁应难比,斑犀点更嘉。天怜末端正,满面与妆花。’”似此为痘痂见歌咏之始。

二一

唐人有“南宫歌管北宫愁”之句,盖赋体也。不如方子云《晚坐》云“西下夕阳东上月,一般花影有寒温”,以比兴体出之,更妙。

二二

安徽方伯奇丽川,席间诵和亲王《风筝》诗云:“风高欲上不得上,风紧求低不得低。”方伯《咏梅》云:“淡影是云还是梦,暗香宜雨亦宜烟。”风调相似。

二三


  康熙间,曹练亭为江宁织造。每出,拥八驺必携书一本,观玩不辍。人间:“公何好学?”曰:“非也。我非地方官,而百姓见我必起立,我心不安,故藉此遮目耳。”素与江宁太守陈鹏年不相中。及陈获罪,乃密疏荐陈。人以此重之。其子雪芹撰《红楼梦》一部,备记风月繁华之盛。明我斋读而羡之。当时红楼中有某校书尤艳,我斋题云:“病容憔悴胜桃花,午汗潮回热转加。犹恐意中人看出,强言今日较差些。”“威仪棣棣若山河,应把风流夺绮罗。不似小家拘束态,笑时偏少默时多。”

二四


  青阳秀才陈蔚,字豹章,能文,爱客,受业随园。《江行杂咏》云:“日沉远树青,烟起遥山失。何处舣孤舟?一灯古渡出。昨发螃蟹矶,今泊针鱼觜。秋风一夜生,吟冷半江水。”随其兄芳郁庭远行云:“江梅开遍雨霏霏,同驻邮亭整客衣。今日反嗟人似雁,一行齐向异乡飞。”郁庭有《草堂杂咏》云:“处士应门惟使鹤,高人去榻更无宾。小桥时有云遮断,不使游人过水西。”兄弟俱耽吟咏,人以双丁、二陆比之。


  莆田有吴荔娘者,庖人之女也。性爱洁而能诗。豹章聘为旁妻。未二年,卒。豹章为写其《兰坡剩稿》,有《春日偶成》云:“瞳瞳晓日映窗疏,荏苒韶光一枕余。深巷卖花新雨后,开门插柳嫩寒初。莺儿有语迁乔木,燕子多情觅旧庐。那用踏青郊外去,芊芊草色上阶除。”又:“深院不知春色早,忽惊墙外卖花声。”

二五


  向读金陵孙秀才韶咏《小孤山》云:“江心突兀耸孤峦,飘渺还疑月里看。绝似凌云一支笔,夜深横插水精盘。”后过此山,方知此句之妙。

二六


  河南抚*毕秋帆先生篷室周月尊,字漪香,长洲人也。酷嗜文墨,礼贤下士。咏《水仙》云:“影疑浮夜月,香不隔帘栊。”《偶成》云:“家如夜月圆时少,人似秋云散处多。”夫人还吴门,先生七夕寄诗云:“汴水吴山同怅望,今宵两地拜双星。”

二七


  泗州选贡毛俟园藻,辛卯秋赴金陵乡试,主试为彭芸楣侍郎。其友罗孝廉恕,彭门下士也。寓书索观近艺,戏为《催妆》俳语。毛答以诗云:“月影空潆柳影疏,秦淮水涨石城隅。小姑独处无郎惯,争似罗敷自有夫?”榜揭,毛获隽。罗往贺,入门狂叫曰:“今日小姑亦嫁彭郎矣!”一时传为佳话。

二八


  古人官贵行船多伐鼓,少陵诗曰:“打鼓发船谁氏郎?”白香山诗曰:“两岸红灯数声鼓,使君楼牒下巴东。”皆伐鼓之证也。今人开船鸣钲,未知起于何时。
  

二九


  刘曾灯下诵《文选》,倦而就寝,梦一古衣冠人告之曰:“魏、晋之文,文中之诗也;宋、元之诗,诗中之文也。”既醒,述其言于余。余曰:“此余夙论如此。”

三O


  余画《随园雅集图》,三十年来,当代名流题者满矣,惟少闺秀一门。慕漪香夫人之才,知在吴门,修札索题,自觉冒昧。乃寄未五日,而夫人亦书来,命题《采芝小照》。千里外,不谋而合,业已奇矣!余临《采芝图》副本,到苏州,告知夫人,而夫人亦将《雅集图》临本见示,彼此大笑。乃作诗以告秋帆先生曰:“白发朱颜路几重?英雄所见竟相同。不图刘尹衰颓日,得见夫人林下风。”

三一


  王梦楼太守,精于音律。家中歌姬轻云、宝云,皆余所取名也。有柔卿者,兼工吟咏。成啸崖公子赠以诗云:“侍儿原是纪离容,红豆拈来意转慵。时方示疾。一曲未终人不见,可堪江上对青峰?”柔卿和云:“生小原无落雁容,秋风偶觉病身慵。挂帆公子金陵去,望断青青江上峰!”

三二


  杭州孙令宜观察,余世交也。女公子云凤,幼聪颖,八岁读书,客出对云:“关关雎鸠。”即应声曰:“邕邕鸣雁。”观察大奇之。和余《留别杭州》诗四首,录其二云:“扑帘飞絮一春终,太史归来去又匆。把菊昔为三径客,盟鸥今作五湖翁。囊中有句皆成锦,闺里闻名未识公。遥忆花间挥手别,片帆天外挂长风。”“未曾折柳倍留连,纵得重来又隔年。远水夕阳青雀舫,新蒲春雨白鸥天。三千歌管归花县,十二因缘属散仙。安得讲筵为弟子;名山随处执吟鞭!”

三三


  羊后答刘曜语,轻薄司马家儿:“再醮之妇,媚其后夫;所谓闺房之内,更有甚于画眉者。”床笫之言不逾阈,史官何以知之?杨妃洗儿事,新、旧《唐书》皆不载,而温公《通鉴》乃采《天宝遗事》以入之。岂不知此种小说,乃委巷谰言,所载张嘉贞选婿,得郭元振,年代大讹,何足为典要,乃据以污唐家宫阃耶?余咏《玉环》云:“《唐书》新、旧分明在,那有金钱洗禄儿?”盖雪其冤也。第李义山《西郊百韵》诗,有“皇子弃不乳,椒房抱羌浑”之句。天中进士郑蜗《津阳门》诗,亦有“禄儿此日侍御侧”、“绣羽褓衣日质质”之句。岂当时天下人怨*杨氏,故有此不根之语耶?至于杨妃缢死佛堂,《唐书》、《通鉴》俱无异词,独刘禹锡《马嵬》诗云:“贵人饮金屑,倏忽舜英暮。”似贵妃之死,乃饮金屑,非雉经矣。传闻异词,往往如是。

三四


  唐人诗话:“李山甫貌美。晨起方理发,云鬟委地,肤理玉映。友某自外相访,惊不敢进。俄而山甫出,友谢曰:‘顷者误入君内。’山甫曰:‘理发者即我也。’相与一笑。”余弟子刘霞裳有仲容之姣,每游山必载与俱。赵云松调之云:“白头人共泛清波,忽觉沿堤属目多。此老不知看卫蚧,误夸看杀一东坡。”

三五


  “忍冻不禁先自去,钓竿常被别人牵。”宋人句也。默禅上人一联云:“水藻半浮苔半湿,浣纱人去不多时。”俱眼前语,而余韵悠然。

三六


  余过袁江,蒙河督李香林尚书将所坐船亲送渡河。席间读尚书诗,《野行》云:“香闻春酒熟茅店,红惜秋花开野塘。”《宿永平》云:“树树鸟相语,山山水上看。”皆佳句也。又见赠二律,已梓入集中矣。其尊人湛亭尚书,先督南河,《遥湾夜泊》云;“风雪荆山道,春帆滞水涯。几声深夜犬,知近野人家。”《赴南河》云:“过颡应知因搏致,彻桑须及未阴时。”用《孟子》语,而治河之道,思过半矣。

三七


  钱文端公少时,乡试落第。其科主试者赵侍郎也,别号长眉公,观演《小尼姑下山》,戏题云:“三寸*冠绾碧丝,装成十六女沙弥。无情最是长眉佛,诉尽春愁总不知。”毛西河选闺秀诗,独遗山阴女子王端淑。王献诗云:“王嫱未必无颜色,争奈毛君笔下何?”一藏其名,一切其姓。

三八


  尹似村有句云:“自与情人和泪别,至今愁看雨中花。”蒋廷镕有句云:“自从环巩无消息,檐马丁东不忍听。”

二九


  阮亭先生,自是一代名家。惜誉之者,既过其实;而毁之者,亦损其真。须知先生才本清雅,气少排异,为王、孟、韦、柳则有余,为李、杜、韩、苏则不足也。余学遗山,《论诗》一绝云:“清才未合长依傍,雅调如何可诋缉嫫?我奉渔洋如貌执,不相菲薄不相师。”

四O


  本朝古文之有方望溪,犹诗之有阮亭:俱为一代正宗,而才力自薄。近人尊之者,诗文必弱;诋之者,诗文必粗。所谓佞佛者愚,辟佛者迂。

四一


  郑夹潆笑韩昌黎《琴操》诸曲为《兔园册子》,薄之太过。然《羡里操》一篇,末二句云:“臣罪当诛,天王圣明。”深求圣人,转失之伪。按《大雅》:“文王曰咨,咨汝殷商,汝焦哮于中国,敛怨以为德。”文王并不以纣为圣明也。昌黎岂不读《大雅》耶?东坡言孔子不称汤、武。按《革卦·系词》:“汤、武革命,顺乎天而应乎人。”《系词》,孔子所作也。东坡岂不读《易经》耶?刘后村为吴恕斋作《诗序》云:“近世贵理学而贱诗赋,间有篇章,不过押韵之语录、讲章耳。”余谓此风,至今犹存。虽不入理障,而但贪序事、毫无音节者,皆非诗之正宗。韩、苏两大家,往往不免。故余《自讼》云:“落笔不经意,动乃成苏、韩。”

四二


  为人不可不辨者:柔之与弱也,刚之与暴也,俭之与啬也,厚之与昏也,明之与刻也,自重之与自大也,自谦之与自贱也,似是而非。作诗不可不辨者:淡之与枯也,新之与纤也,朴之与拙也,健之与粗也,华之与浮也,清之与薄也,厚重之与笨滞也,纵横之与杂乱也,亦似是而非。差之毫厘,失之千里。
  

四三


  明季以来,宋学太盛。于是近今之士,竞尊汉儒之学,排击宋儒,几乎南北皆是矣。豪健者尤争先焉。不知宋儒凿空,汉儒尤凿空也。康成臆说,如用麒麟皮作鼓郊天之类,不一而足。其时孔北海、虞仲翔早驳正之。孟子守先王之道,以待后之学者,尚且周室班爵禄之制,其详不可得而闻。又曰:“尽信书,不如无书。”况后人哉?善乎杨用修之诗曰:“三代后无真理学,‘六经’中有伪文章。”

四四


  后之人未有不学古人而能为诗者也。然而善学者,得鱼忘筌;不善学者,刻舟求剑。
  

四五


  韩倔胄伐金而败,与张魏公之伐金而败,一也。后人责韩不责张,以韩得罪朱子故耳。然金人葬其首,谥曰忠缪,以其忠于为国,缪于谋身也。钱辛楣少詹过安阳吊之曰:“匆匆函首议和亲,昭雪何心及老秦。一局残棋偏汝着,千秋公论是谁伸?横挑强敌诚非计,欲报先仇岂为身?一样北征师挫衄,符离未戮首谋人。”少詹又吊姚广孝云:“空登北郭诗人社,难上西山老佛坟。”

四六


  唐僧大雅《半截碑》,颂吴大将*李夫人曰:“圆仪替月,润脸呈花。”邯郸淳作《孝女曹娥碑》曰:“令色孔仪,巧笑倩兮。”颂其德,及其貌,皆涉轻佻,与题不称。然大旨是仿《硕人》一章。迂儒读之,必起物议。

四七


  方敏悫公三妹能诗,自画牡丹,题云:“菊瘦兰贫植谢家,愧无春色绘年华。剩来井底胭脂水,学画人间富贵花。”公咏《清凉山桃花》云:“倾将一井胭脂水,和就六朝金粉香。”似袭乃妹诗,而风趣转逊。


  敏悫公未遇时,祖、父俱以罪戍塞外。公南北奔走,备极流离。清凉寺僧号中州者,知为伟人,时周恤之。公赠诗云:“须知世上逃名易,只有城中乞食难。”后官制府,为中州弟子丽雅重建清凉寺,殿宇焕然。余过而有感,亦题诗云:“细读纱笼数首诗,尚书回首忆前期。英雄第一心开事,挥手干金报德时。”苏州薛皆三进士有句云:“人生只有修行好,天下无如吃饭难。”意与方公相似。

四八


  虞山王次山先生峻,风骨严峭;馆蒋文肃公家,晚不戒于酒,肆口嫂骂。蒋家人群欲殴之。文肃呵禁。次日,待之如初。先生不自安,辞去。余己未会试,出文恪公门下,闻此说而疑之。后读先生《哭文肃公》诗云;“回首却伤门下士,少时无赖吐车茵。”方知此事信有,愈征文肃之贤,而先生之不讳过也。先生少所许可,独誉枚不绝于口。以故,枚虽报罢鸿词科,而名声稍起公卿间。惜无所树立,以酬先生之知。而先生自劾罢都御史彭茶陵,直声震天下。后竟卧病不起,悲夫!

博陵尹元孚先生,少孤贫,以母教成名。督学江南,好教人读《小学》,宗程、朱。余时宰江宁,意趣不合。一日,先生驺唱三山街,为某大将*家奴所窘,诈称某王遣来。太守不敢诘,予收缚置狱。先生以此见重。适高相国斌有事来江宁,先生面称枚云:“才如子建,*如子产。”亡何,先生薨。予感知己之恩,将赋挽诗,见次山先生四章,不能再出其右,遂搁笔焉。其警句云:“母教成三徙,君恩厚两朝。”又曰:“士幸方知向,天何遽夺公!”从古文人得功于母教者多,欧、苏其尤著者也。次山题钱古亭《夜纺授经图》曰:“辛勤篝火夜灯明,绕膝书声和纺声。手执女工听句读,须知慈母是先生。”

四九


  尹元孚先生,任两淮鹾务时,布衣鲍皋以诗受知。今有《海门集》行世,皆先生为之提倡。鲍《奉陪先生泛海口》诗云:“蓬莱清切逢仙侣,蛟鳄威棱避显官。”其相得如此。因忆明大学士刘健好理学,恶人作诗,曰:“汝辈作诗,便造到李、杜地位,不过一酒徒耳。”嘻!《记》云:“不能诗,于礼缪。”孔子教人学诗,在《论语》中,至于十一见;而刘公乃为此言,不如尹公远矣!

五O


  随园有对联云:“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;是能读《三坟》《五典》《八索》《九丘》。”故是李侍郎因培所赠,悬之二十余年。忽一日,岳大将*钟琪之子参将名潜者来谒。入门先问此联有否,现悬何处。予指示之。端睇良久,曰:“此后书舍,可有蔚蓝天否?”予问:“何以知之?”曰:“余在四川时,梦先大人引游一园,有此联额,且曰:‘将我交此园主人。’潜惊醒,遍访川中,无人知者。今来补官江病起不知秋几许,飞来*叶满庭中。”《七夕》云:“银汉横斜玉漏催,穿针瓜果钉妆台。一宵要话经年别,那得工夫送巧来?”

五四


  顾东山有女,美而不嫁,好服坏色衣,持念珠,作六时梵语。其母哂之,曰:“汝故是优婆夷耶?”女微哂而已。行年三十,操修益坚。父母知其志,为筑即是庵处之,因号即是庵主人。许太夫人题其庵云:“上界遭沦谪,人言萼绿华。十年贞不字,一室语无哗。遣兴惟吟絮,逢春欲避花。结庵殊可羡,萱草傍兰芽。”

五五


  嘉善曹六圃廷栋,少宰蓼怀之孙,隐居不仕。自号慈山居士,自为寿藏,不下楼者二十年,著作甚富。余爱其晚年佳句,如:“废书只觉心无着,少饮从教睡亦清。”“病教揖让虚文减,老觉婆娑古意多。”“诗真岂在分唐、宋,语妙何曾露刻雕?”余称其诗,专主性情。慈山寄札谢云:“老人生平苦心,被君一语道破。”屡招余往,而竟不遂其愿。卒已八十五矣。

五六


  余性不饮酒,又不喜唱曲,自惭窭人子。故音律一途,幼而失学。偶读桐城张文和公《元夕寄弟药斋》诗云:“亦知令节休虚度,其奈疏慵本性何?天与人间清净福,不能饮酒厌闻歌。”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,一生富贵,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,何耶?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?余亲家徐题客,健庵司寇孙也,五岁能拍板歌。见外祖京江张相国,相国爱之,抱置膝上。乳母在旁夸曰:“官官虽幼,竟能歌曲。”相国怫然曰:“真耶?”曰:“真也!”相国推而掷之,曰:“若果然,儿没出息矣!”两相国性情相似。后徐竟坎凛,为人司音乐,以诸生终。《自嘲》云:“文章声价由来贱,风月因缘到处新。”此语,题客亲宁,有人谈及,故来相访。”因出将*行状二十余页,稽首求传。予读之,杂乱舛错,为编纂七日方成。而岳又调往金川,不复再见矣。今年夏间,偶抄选鲍海门诗二十余首,其子之钟适渡江来。余告以选诗之事,问:“尊人有余集否?”鲍不觉泣下,曰:“异哉]余今而知梦之有灵也J吾渡江前三日,梦与先人游随园:先人与公同修船,以纸补其窗棂。醒而不解。今思之:夫船者,传也;纸者,诗之所附以传者也。今公抄选先人之诗,岂不暗相吻合耶?”甚矣*神之好名也!

五一


  诗贵翻案。神仙,美称也;而昔人曰:“丈夫生命薄,不幸作神仙。”杨花,飘荡物也;而昔人云:“我比杨花更飘荡,杨花只有一春忙。”长沙,远地也;而昔人云:“昨夜与君思贾谊,长沙犹在洞庭南。”龙门,高境也;而昔人云:“好去长江千万里,莫教辛苦上龙门。”白云,闲物也;而昔人云:“白云朝出天际去,若比老僧犹未闲。”“修到梅花”,指人也;而方子云见赠云:“梅花也有修来福,着个神仙作主人。”皆所谓更进一层也。

五二


  苕溪女子姚益鳞,嫁严林溪,以夭亡。《送姊之洚溪》云:“姊妹花窗下,相依两意同。拈针五夜火,拜月一襟风。忽逐分飞雁,都为断梗蓬。拟将苕水阔,送尽别离衷。”《闰七夕》云:“微云依约接银河,一月佳期两度过。倘把重逢欢较昔,翻教添得别愁多。”

五三


  沈学子有女弟子徐瑛玉,字若冰,昆山人,嫁孔氏,能诗,早亡。与王兰泉夫人许云清,及吾乡方宜照之女芷斋,唱和甚多。和学子《送春》云:“春光心事两蹉跎,愁见飞花槛外过。漫说穷愁诗便好,算来诗不敌愁多。”《病起》云:“重开鸾镜施膏沐,卷上珠帘怯晓风。病起不知秋几许,飞来*叶满庭中。”《七夕》云:“银汉横斜玉漏催,穿针瓜果钉妆台。一宵要话经年别,那得工夫送巧来?”

五四


  顾东山有女,美而不嫁,好服坏色衣,持念珠,作六时梵语。其母哂之,曰:“汝故是优婆夷耶?”女微哂而已。行年三十,操修益坚。父母知其志,为筑即是庵处之,因号即是庵主人。许太夫人题其庵云:“上界遭沦谪,人言萼绿华。十年贞不字,一室语无哗。遣兴惟吟絮,逢春欲避花。结庵殊可羡,萱草傍兰芽。”

五五


  嘉善曹六圃廷栋,少宰蓼怀之孙,隐居不仕。自号慈山居士,自为寿藏,不下楼者二十年,著作甚富。余爱其晚年佳句,如:“废书只觉心无着,少饮从教睡亦清。”“病教揖让虚文减,老觉婆娑古意多。”“诗真岂在分唐、宋,语妙何曾露刻雕?”余称其诗,专主性情。慈山寄札谢云:“老人生平苦心,被君一语道破。”屡招余往,而竟不遂其愿。卒已八十五矣。

五六


  余性不饮酒,又不喜唱曲,自惭窭人子。故音律一途,幼而失学。偶读桐城张文和公《元夕寄弟药斋》诗云:“亦知令节休虚度,其奈疏慵本性何?天与人间清净福,不能饮酒厌闻歌。”公为大学士文端公之子,一生富贵,而独缺东山丝竹之好,何耶?岂金星不入命之故耶?余亲家徐题客,健庵司寇孙也,五岁能拍板歌。见外祖京江张相国,相国爱之,抱置膝上。乳母在旁夸曰:“官官虽幼,竟能歌曲。”相国怫然曰:“真耶?”曰:“真也!”相国推而掷之,曰:“若果然,儿没出息矣!”两相国性情相似。后徐竟坎凛,为人司音乐,以诸生终。《自嘲》云:“文章声价由来贱,风月因缘到处新。”此语,题客亲为余言。

五七


  吾乡孝廉王介眉,名延年,少尝梦至一室,秘帖古器,盎然横陈。榻坐一叟,短身白须,见客不起,亦不言。又有一人,颀而黑,揖介眉而言曰;“余汉之陈寿也,作《三国志》,黜刘帝魏,实出无心;不料后人以为口实。”指榻上人曰:“赖彦威先生以《汉晋春秋》正之。汝乃先生之后身,闻方撰《历代编年纪事》,夙根在此,须勉而成之。”言讫,手授一卷书,俾题六绝句而寤。寤后仅记二句曰:“惭无《汉晋春秋》笔,敢道前身是彦威?”后介眉年八十余,进呈所撰《编年纪事》,赐翰林侍读。

五八


  同年储梅夫宗丞,能养生,七十而有婴儿之色。乾隆庚辰,奉使祭告岳渎,宿搜敦邮旅店。是夕,灯花散彩,倏忽变现,喷烟高二三尺。有风雾回旋。急呼家童观之,共为诧异,相戒勿动。梦群仙五六人,招至一所,上书“赤云冈”三字,呼储为云麾使者。诸仙列坐联句,有称海上神翁者首唱,曰:“莲炬今宵献瑞芝。”次至五松丈人,续曰:“群仙佳会飘吟髭。”又次,至东方青童,曰:“春风欲换杨柳枝。”旁一女仙曰:“此云麾《过凌河》句也,汝何故窃之?”相与一笑,忽灯花如爆竹声,惊而醒。
  

五九


  蒋苕生太史序玉亭女史之诗,曰:“《离》象文明,而备位乎中;女子之有文章,盖自天定之。玉亭名慎容,姓胡,山阴人,嫁冯氏;所天非解此者,遂一旦焚弃之。然其韵语,已流播人间,有《红鹤山庄诗》行世。其女兄弟采齐、景素,亦皆能诗,俱不得志。玉亭尤郁郁,未四旬,殁矣尸其《病中》云:“惚惚*无定,飘飘若梦中。扶行惊地软,倚卧觉头空。放眼皆疑雾,闻声似起风。那堪窗下雨,寂寞一灯红。”《窥采齐晓妆》云:“徘徊明镜漫凝神,个里伊谁解效颦?一树梨花一溪月,隔窗防有断*人。”《女郎词》云:“相呼同伴到帘帏,偷看新来客是谁。又恐被人先瞥见,却从纨扇隙中窥。”《残梅》云:“才发疏林便褪妆,冰姿空对月昏*。东风只顾吹零雨,那惜枝头有暗香?”采齐,名慎仪。《早起》云:“一番花信五更风,那管春宵梦未终。起傍芳丛频检点,夜来曾否损深红?”《夜眠》云:“银蟾朗彻有余光,静坐庭轩寄兴长。地僻不知更漏永,瞥惊花影过东墙。”《赠苕生》云:“沽酒每闻捐玉佩,济人时复典宫袍。”殊贴切苕生之为人。余问苕生:“玉亭貌可称其才否?”苕生乃诵其《菩萨蛮》一阕云:“人言我瘦形同鹤,朝朝揽镜浑难觉。但见指尖长,罗衣褪粉香。
  若能吟有异,不管腰身细。清减肯如梅,凋零亦是魁。”可想见风调,使人之意也消。


  《红鹤山庄诗》,乃王菊庄孝廉为之刊行。玉亭作词谢云:“多谢诗人,深蒙才士,不憎戚末堪因倚。吴头楚尾一相逢,白云红鹤传千里。
  南浦悲吟,西窗闲技,居然卷附秋香里。寸心从此莫言愁,人间已有人知己。”其女思慧,嫁刘侍郎秉恬,亦才女也,《过岭》云:“半岭梅花成故旧,两肩书本是行装。”

六O


  孔荭谷扶乩,有女仙,自称袁苗君,名沅,年十五,入蜀王昶宫中,给事花蕊夫人。未进御,而唐兵下蜀,苗君匿民间,被人搜得,将献之大帅,行次剑阁,投水死,年才十八。今石壁间有垂红珊瑚树者,即其稿葬所也。菊庄为题诗云:“剑阁崔巍万古存,西川宫殿总成尘。可怜殉国磨笄者,不是昭阳宠幸身!”

六一


  苏州杨文叔先生,掌教吾乡敷文书院,以实学教人。余年十九,即及门焉。后宰江宁,而先生掌教钟山,又复追随绛帐。近闻其家式微,诗稿遗失,仅传《孝陵》二首,云:“鼎湖龙去上升天,弓剑埋藏四百年。金碗玉鱼无恙在,不须清泪滴铜仙。”“竖儒瞻拜旧山陵,落日平芜百感生。欲奏通天台下表,只怜才谢沈初明。”先生名绳武,康熙癸已翰林,维斗先生孙也。

六二


  江宁方伯永公之子明新,字竹岩,性耽风雅。其弟亮,字铁崖,亦聪颖。在江宁时,与余交好,选胜征歌,时时不绝。后永公内用。竹岩留别诗云:“春风几度坐琼筵,玉屑霏霏细雨天。盛会忽然成往事,别情无那到尊前。挂帆江上三秋雨,写恨银灯五色笺。此后梦*来不易,琴声重听是何年?”铁崖云:“雁唳空天气沆寥,骊歌未唱已*消。两年师弟情何重,一别关山路正遥。海上瑶琴惊忽断,岩前丛桂怅难招。离怀此际凭谁说,只可长亭折柳条尸其师严翼祖孝廉,亦留别四首,末云:“子云笔札君卿舌,到处听人说感恩。”铁崖《游河房》云:“水深不觉渔舟过,橹动先看月影摇。”

六三


  咏物诗无寄托,便是儿童猜谜。读史诗无新义,便成《廿一史弹词》;虽着议论,无隽永之味,又似史赞一派:俱非诗也。余最爱常州刘大猷《岳墓》云:“地下若逢于少保,南朝天子竟生还。”罗两峰咏《始皇》云;“焚书早种阿房火,收铁还留博浪椎。”周钦来咏《始皇》云:“蓬莱觅得长生药,眼见诸侯尽入关。”松江徐氏女咏《岳墓》云:“青山有幸埋忠骨,白铁无辜铸佞臣。”皆妙。尤隽者,严海珊咏《张魏公》云:“传中功过如何序?为有南轩下笔难。”冷峭蕴藉,恐朱子在九原,亦当干笑。


  海珊自负咏古为第一,余读之果然。《三垂冈》云:“英雄立马起沙陀,奈此朱梁跋扈何?赤手难扶唐社稷,连城犹拥晋山河。风云帐下奇儿在,鼓角灯前老泪多。萧瑟三垂冈下路,至今人唱《百年歌》。”

六四


  桐城张药斋宗伯,三任江南学*,奖擢名流,诗尤清婉。《题三妹澄碧楼》云:“小轩近对碧波澄,隔着疏杨唤欲应。最好淡云微月夜,半帘相望读书灯。”《寄女》云:“香羹洗手调晨膳,书案分灯补旧襦。”《喜若需归里》云:“一匹绢堪怜宦况,五车书足艳归装。”余以翰林改官,公向其兄文和公作元相语曰:“韩愈可惜!”

六五


  崔念陵进士《鄱阳道中》云:“班鸠呼雨两三处,毛竹编篱四五家。流水声中行半日,薰风不动晚禾花。”《折柳》云:“陌头杨柳正垂丝,泣雨含风送别离。今日儿心正飘荡,折枝休折带花枝。”崔有如此才,而以微罪褫职,漂泊江宁僧舍。当事者欲逐回籍,予力为护持,久之乃行。

六六


  年家子任进士大椿,诗学选体,独《了义寺》一首,脱尽齐、梁金粉。词曰:“过坞指归林,到寺停双楫。风吹烟穗斜,入户气骚屑。境僻罕来踪,日落见残雪。不识此何人,隔竹闻僧说。”又有句云:“抱琴看月去,吹鬓爱风来。”

六七


  壬申冬,阳羡诗人汪溥,落魄金陵。余小有周济,蒙赠诗云:“邂逅得蒙青眼顾,此生今已属明公。”还家后,寄其弟玉珩《图山草堂诗》来,有“屋角响松涛,晴日长疑雨”之句。又《柳絮》云:“明知绣阁多春思,故傍帘前款款飞。”

六八


  竹筠女子早卒。自焚诗稿,仅传其《宫词》云:“中官宣诏按新筝,玉指轻弹别恨声。恰被东风吹散去,君王乍听未分明。”高东井题云:“丛残私字叠鸳鸯,零乱残脂尽断肠。赖是六丁收不尽,一编擎出返*香。”

六九


  同年邵叔岩太史《玉芝堂四六》一编,直逼齐、梁,诗亦高雅。掌教常州,余泊舟相访。别后寄七律四章,有句云:“兴来不觉风吹帽,坐久方知露湿衣。”《北归》云:“终朝济水随船尾,尽日淮山在眼中。”

七O


  曹学士洛梗言:少时过市,买《椒山集》归。夜阅之倦,掩卷卧,闻叩门声,启视,则同学迟友山也。携手登台联句云:“冉冉乘风一望迷,”迟“中天烟雨夕阳低。来时衣服多成雪,”曹“去后皮毛尽属泥。但见白云侵月冷,”迟“微闻*鸟隔花啼。行行不是人间象,手挽蛟龙作杖藜。”曹吟罢,友山别去。学士归语其妻,妻不答;呼仆,仆不应。复坐北窗,取《椒山集》,掀数页,回顾,则身卧竹床上。大惊,始知梦也。少顷,友山讣至。

七一


  周少司空青原未遇时,梦人召至一处,金字榜云“九天玄女之府”。周入拜,见玄女霞帔珠冠,南面坐,以手平扶之,曰:“无他相属,因小女有像,求先生诗。”出一卷,汉、魏名人笔墨俱在,淮南王刘安隶书最工,自曹子建以下,稍近钟、王风格。周题五律四首。玄女喜,命女出拜。神光照耀,周不敢仰视。女曰:“周先生富贵中人,何以身带暗疾?我为君除之,作润笔资。”解裙带,授药一丸。周幼时误吞铁针,着肠胃间,时作隐痛。服后霍然。醒来诗不能记,惟记一联云:“冰雪消无质,星辰系满头。”

七二


  尤琛者,长沙人,少年韶秀,过湘溪野庙,见塑紫姑神甚美,题壁云:“藐姑仙子落烟沙,冰作阑干玉作车。若畏夜深风露冷,槿篱茅舍是郎家。”夜有叩门者。启之,曰:“紫姑神也。读郎诗,故来相就。”手一物与尤曰:“此名紫丝囊。吾朝玉帝时,织女所赐。佩之,能助人文思。”生自佩后,即登科出宰。女助其为*,有神明之称。余按尤诗颇蕴藉,无怪神女之相从也。其始末甚长,载《新齐谐》中。

七三


  先祖旦釜公有诗一册,皆蝇头草书。予幼时曾手录之。一行为吏,屡移眷属,竟尔遗失。仅记其《咏雪》云:“忽然卷幔如逢月,可惜开窗不见山。”《途中遇雪》云:“四望平林飞鸟绝,一肩行李店房疏。”《巩县幕中五十自寿·沁园春》二阕,云:“自寿三杯,仰天稽首,屈指徘徊。叹一经糟粕,挂名入泮;八场傀儡,逐队登台。渐渐消磨,人生老矣,富贵功名安在哉!休伤感,且搜寻秃管,别作生涯。佣书事属吾侪,权混迹藩篱学卖呆。任纡青拖紫,名齐北斗;论*数白,富比长淮。与我无干,事皆前定,何苦攒眉不放开?与君约,在醉乡深处,不饮休来。”又云:“自寿三杯,从今客邸,追数年华。忆金灯纵饮,呼卢喝雉;雕鞍驰射,问柳寻花。此兴非遥,廿年前事,倏忽皤然老缺牙。忧来处,把唾壶敲缺,羯鼓频挝。
  几年浪迹天涯,若个是狂夫不忆家。看零丁弟妹,睁睁望我;娇柔儿女,悄悄呼爷。恨不乘风,飘然归去,可奈关河道路赊!*昏后,问有谁伴我,数点寒鸦。”先祖慈溪籍,前明槐眉侍御之孙。槐眉与其父茂英方伯,有《竹江诗集》行世。

七四


  叔父健磐公,游西粤三十余年。卒时,香亭弟年才十岁,以故诗多散失。余归其丧,搜簏中,仅存见寄五律云:“独向空庭立,诗思入沭阳。才先施简邑,俸可养高堂。汝岂池中物?吾愁鬓上霜。何时一尊酒,相对话沧桑?”“吾生最飘泊,泪迹满征衣。紫陌春犹在,青年事已非。水宽鱼未活,树密鸟难依。朽骨埋何处?秋原瘴雨飞。”

七五


  尹似村《小园》绝句云:“春草自来芟不尽,与花无碍不妨多。”深得司马温公所云“草非碍足不芟”包容气象。

七六


  扬州郭元钎,字于宫,江左十五子之一也。秋闱文卷,偶误一字,乃挖小孔,补缀书之。收卷官勘以违例,不许入场。于宫作《挖孔》诗云:“吾道真成一喟然,仰高未已忽钻坚。甲午首题:《仰之弥高》。似餐脉望三枚字,未补娲皇五色天。眼底金锟昏待刮,年来玉楮刻将穿。海山伴侣飞腾尽,惭愧偏为有漏仙。”“一罅亏成抵海宽,功名赢得齿牙寒。世情毕竟吹毛易,笔力须知透背难。混沌画眉良可已,虚空着楔本无端。些些纰缪无多子,劳动诸君反覆看。”又:“谁知百步穿杨手,如此夸张洞札工。”“身世自怜还自笑,此生相误只毛锥。”真不愧才人吐属。

七七


  余在王孟亭太守处,翻阅旧簏。得刘大山先生手书诗册。贺其祖楼村修撰移居云:“官如蚕受茧丝缠,郁郁惟将邸舍迁。家具无多移校易,街坊太远住堪怜。月逢庙市刚三日,俸算词林已六年。闭户忍饥都不患,只愁囊乏买书钱。”“碧山堂里老尚书,二十年前此卜庐。任防交游今在否?羊昙涕泪痛何如!颓廊有甓奔饥鼠,废圃无墙种野蔬。此日君居最相近,教余一到一踌蹰。”大山名岩,江浦人,人但知其工作时文,而不知诗才清妙乃尔。所云碧山堂尚书者,即东海徐健庵司寇,领袖名场者也。查浦先生亦有诗云:“分明万壑归东海,不到朝宗转自疑。”可谓善于推尊者矣。

七八


  芜湖范兆龙,字荔江,馆江宁宰陆兰村署中,时以诗见示,归后身亡。记其《雨宿韩家庙》一首云:“阴云蔽空白日冥,疾风满路驱雷霆。幸接招提投一宿,空廊寂寂飞鼯鼯。斋厨无人烟火熄,佛前几卷堆残经。燃灯枯坐双耳冷,侧听万斛松涛倾。檐溜须臾声渐止,门外潺谖犹未已。开轩月露浩盈阶,仰看天光净如洗。”

七九


  上虞陈少亭爱童二树五言,为《摘句图》,仿阮亭之摘施愚山也。余尤喜其“早烟山际重,春雾水边多”、“看花蜂立帽,问水鹭随人”、“晴流鸣断壑,山影卧空田”数联。


  三

余尝语人云:“才欲其大,志欲其小。才大,则任事有余;志小,则愿无不足。孔北海志大才疏,终于被难。邴曼容为官不肯过六百石,没齿晏然。”童二树诗云:“所欲不求大,得欢常有余。”真见道之言。


  夫用兵,危事也;而赵括易言之,此其所以败也。夫诗,难事也;而豁达李老易言之,此其所以陋也。唐子西云:“诗初成时,未见可訾处,姑置之,明日取读,则瑕疵百出,乃反复改正之。隔数日取阅,疵累又出,又改正之。如此数四,方敢示人。”此数言,可谓知其难而深造之者也。然有天机一到,断不可改者。余《续诗品》有云:“知一重非,进一重境;亦有生金,一铸而定。”

《西河诗话》载:曹能始先生《得家信》诗:“骤惊函半损,幸露语平安。”以为佳句。一客谓:“‘露’字不如‘剩’字之当。大抵‘平安’注函外,损余曰‘剩’;若内露,不必巧值此字矣。”人以为敏。余独谓不然。“剩”字与“半”字不相叫应,函不过半损,则剩者正多,不止“平安”二字。“幸露语平安”,正是偶然触露,所以羁旅之情,为之惊喜耳。若曰“不必巧值”,则又何以知其必不巧值耶?


  卢雅雨先生与蒋萝村副宪,同谪塞外。蒋年老,虑不得归。卢戏作文生祭之。文甚谲诡。尹文端公一日谓余曰:“汝见卢《出塞集》乎?”曰:“见矣。”曰:“汝最爱何诗?”余未答。公曰:“汝且勿言,我猜必是《生祭蒋萝村》文。”余不觉大笑,而首肯者再:喜师弟之印可也。其词曰:“先生之寿,七十有七。先生之壮,如其壮日。先生旷达,不讳其恤。先生有教,乃载之笔。先生书来,示我云云。昔同转运,与君为寅。今同谪戍,与君为邻。我欲生祭,乞君一言。仆谢不敏,非甘懒惰。诅老咒生,无乃不可!既而思之,公非欺我。辱公之教,奈何弗果!爰卜吉日,乃驾*骊。羔羊熏炙,酪酥淋漓。干糇窨酒,载携载随。造庐展笑,大放厥词。昔公早达,久食天禄。遭际尧廷,而登宪副。有其志之,非仆所录。仆识公晚,盖始投荒。过公信宿,示我周行。何以图报?祝寿而康。今年闻公,报三周岁。忆公语我:‘*台有制;诸弛形徒,考绩为例;瓜代为常,喜而不寐。’何期命宫,磨蝎流连!帝闻臣罪,未闻臣年。草霜风烛,能否再延?有死之心,无生之气。仆忝同群,敢忘敦慰。言之违心,听之无味。破涕用奇,于是乎祭。世之祭者,罗鼎列牲。岂无酹奠,谁进一觥?岂无呼告,谁应一声?祷尔曰诔,莫若及生。我闻设台,防厄鲁特:雪山为窟,师老难克。*能为厉,殊便杀贼。生不如人,死当报国。我闻西域,佛教常新:恒河沙数,皆不坏身。此去天竺,无间关津。一灵不昧,便入法门。我闻阎罗,即包孝肃:其家庐州,仆曾为牧。牧不负神,神应电瞩。为问年来,神颇忆不?我闻冥司,分隶城隍。我辈头衔,颇与相当。定容抗礼,谦尊而光。岂如井底,妄肆蛙张?我闻此地,李陵所窜:苗裔及唐,犹通祖贯。游子河梁,妙绝词翰。地下相逢,定非冰炭。我闻归化,葬古昭君:青冢表表,血食为神。乃心汉阙,同乡是亲。死如卜宅,请傍佳人。凡诸幻想,谓死有觉;有觉而死,不改其乐。若本无知,何嫌沙漠?沧桑以来,谁非委壑?公曰信哉,君言慨慷。君浮我白,我奉君觞。饮既尽兴,食亦充肠。饮食醉饱,是为尚飨。”


  松江曹*门先生陆夫人,自号秀林山人。归先生时,年才十七;奁具旁,皆文史也。尤爱《楚词》,针黹暇,必朗诵之。侍婢私语曰:“夫人所诵,与在家时何异?”先生因赠诗云:“幽意闲情不自知,碧窗吟遍楚人词。添香侍女听来惯,笑说书声似旧时。”因戒夫人曰:“卿爱屈子词,此生不当得意。”已而果亡。先生为梓其《梯山阁遗稿》。《冬日病起》云:“病里生涯百事赊,一弦一柱谱《平沙》。弹来却怪人偷听,闲倚栏杆看雪花。”《寄外》云:“烟水迢迢泛木兰,寒风残雪怯衣单。客裘自着江边雨,莫作临行泪点看。”余闻方问亭宫保,少时亦爱《离骚》。自忏云:“爱读《离骚》便不祥。”其后功名显赫。然则*门先生之言,亦未必尽然与?先生讳一士,官御史。


  人或问余以本朝诗谁为第一,余转问其人:《三百篇》以何首为第一?其人不能答。余晓之曰:诗如天生花卉,春兰秋菊,各有一时之秀,不容人为轩轾。音律风趣,能动人心目者,即为佳诗;无所为第一、第二也。有因其一时偶至而论者,如“不愁明月尽,自有夜珠来”一首,宋居沈上。“文章旧价留鸾掖,桃李新阴在鲤庭”一首,杨汝士压倒元、白是也。有总其全局而论者,如唐以李、杜、韩、白为大家,宋以欧、苏、陆、范为大家是也。若必专举一人,以覆盖一朝,则牡丹为花王,兰亦为王者之香。人于草木,不能评谁为第一,而况诗乎?


  王阳明先生云:“人之诗文,先取真意;譬如童子垂髫肃揖,自有佳致。若带假面伛偻,而装须髯,便令人生憎。”顾宁人与某书云:“足下诗文非不佳。奈下笔时,胸中总有一杜一韩放不过去,此诗文之所以不至也。”


  王梦楼侍讲云:“诗称家数,犹之官称衙门也。衙门自以总督为大,典史为小。然以总督衙门之担水夫,比典史衙门之典史,则亦宁为典史,而不为担水夫。何也?典史虽小,尚属朝廷命官;担水夫衙门虽尊,与他无涉。今之学杜、韩不成,而矜矜然自以为大家者,不过总督衙门之担水夫耳。”叶横山先生云:“好摹仿古人者,窃之似,则优孟衣冠;窃之不似,则画虎类狗。与其假人余焰,妄自称尊,孰若甘作偏裨,自领一队?”


  东坡近体诗,少蕴酿烹炼之功,故言尽而意亦止,绝无弦外之音、味外之味。阮亭以为非其所长,后人不可为法,此言是也。然毛西河诋之太过。或引“春江水暖鸭先知”,以为是坡诗近体之佳者。西河云:“春江水暖,定该鸭知,鹅不知耶?”此言则太鹘突矣。若持此论诗,则《三百篇》句句不是:在河之洲者,班鸠、鸣鸠皆可在也,何必“雎鸠”耶?止丘隅者,黑鸟、白鸟皆可止也,何必“*鸟”耶?

一O


  富贵诗有绝妙者。如唐人:“偷得微吟斜倚柱,满衣花露听宫莺。”宋人:“一院有花春昼永,八荒无事诏书稀。”“烛花渐暗人初睡,金鸭无烟却有香。”“人散秋千闲挂月,露零蝴蝶冷眠花。”“四壁宫花春宴罢,满床牙笏早朝回。”元人:“宫娥不识中书令,问是谁家美少年。”“袖中笼得朝天笔,画日归来又画眉。”本朝商宝意云:“帘外浓云天似墨,九华灯下不知寒。”“那能更记春明梦,压鬓浓香侍宴归。”汤西崖少宰云:“楼台莺蝶春喧早,歌舞江山月坠迟。”张得
  天司寇云:“愿得红罗千万匹,漫天匝地绣鸳鸯。”皆绝妙也。谁谓“欢娱之言难工”耶?

一一

贫士诗有极妙者。如陈古渔:“雨昏陋巷灯无焰,风过贫家壁有声。”“偶闻诗累吟怀减,偏到荒年饭量加。”杨思立:“家贫留客干妻恼,身病闲游惹母愁。”朱草衣:“床烧夜每借僧榻,粮尽妻常寄母家。”徐兰圃:“可怜最是牵衣女,哭说邻家午饭香。”皆贫语也。常州赵某云:“太穷常恐人防贼,久病都疑犬亦仙。”“短气莫书赊酒券,索逋先长(按:民国本作“畏”)扣门声。”俱太穷,令人欲笑。

一二

杨花诗最佳者,前辈如查他山云:“春如短梦初离影,人在东风正倚阑。”*石牧云:“不宜雨里宜风里,未见开时见落时。”严遂成云:“每到月明成大隐,转因云热得佯狂。”薛生白云:“飘泊无端疑‘白也’,轻盈真欲类‘虞兮’。”王菊庄云:“不知日暮飞犹急,似爱天晴舞欲狂。”虞东皋云:“飘来玉屑缘何软?看到梅花尚觉肥。”意各不同,皆妙境也。近有人以此命题,燕以均云:“小院无端点绿苔,问他来处费疑猜。春原不是一家物,花竟偏能离树开。质洁未堪污道路,身轻容易上楼台。随风似怕儿童捉,才扑阑干又却回。”蔡元春云:“沾裳似为衣添絮,扑帽应怜鬓有霜。似我辞家同过客,怜君一去便无归。”李荚云:“偶经堕地时还起,直到为萍恨始休。”杨芳灿云:“掠水燕迷千点雪,窥窗人隔一重纱。”“愿他化作青萍子,傍着鸳鸯过一生。”方正澍云:“春尽不堪垂老别,风停亦解步虚行。”钱履青云:“风便有时来砚北,月明无影度墙东。”严海珊咏《桃花》云:“怪他去后花如许,记得来时路也无?”暗中用典,真乃绝世聪明。

一四


  最爱周栎园之论诗曰:“诗以言我之情也,故我欲为则为之,我不欲为则不为。原未尝有人勉强之,督责之,而使之必为诗也。是以《三百篇》称心而言,不著姓名,无意于诗之传,并无意于后人传我之诗。嘻!此其所以为至与!今之人,欲借此以见博学,竞声名,则误矣!”

一五


  英梦堂相公,诗才清绝。作里河同知,与余游扬州僧寺云:“萧寺廊回水一层,阑干闲处有人凭。书生自笑酸寒甚,不看春灯看佛灯。”后三十年,金陵弟子龚元超有一首云:“烟萝暗处石棱蹭,翠竹玲珑月作灯。听是谁家吹玉笛,画栏清冷夜深凭。”何其风韵之相似也!

一六


  合肥进士田实发,庚戌会试,梦其母浴小儿于盆,意颇恶之。过*河,资尽,不能雇车,意阑珊欲返。有驴夫苦劝前行。问夫:“何姓?”曰:“姓孟。”因忆梦中:儿者,子也;盆者,皿也:或者此行其有益乎?果以是科获售。咏《晓钟》云:“雨云*梦初惊后,名利心思未动前。”又:“鸟立树梢徐坠果,风来檐隙自翻书。”颇近放翁小品。咏《花下鸳鸯》云:“翠幄红帱梦未阑,频倾香露不知寒。除非花上蜂儿落,才肯抬头仔细看。”

一七


  余尝谓:诗人者,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。沈石田《落花》诗云:“浩劫信于今日尽,痴心疑有别家开。”卢仝云:“昨夜醉酒归,仆倒竟三五。摩挲青莓苔,莫嗔惊着汝。”宋人仿之,云:“池昨平添水三尺,失却捣衣平正石。今朝水退石依然,老夫一夜空相忆。”又曰:“老僧只恐云飞去,日午先教掩寺门。”近人陈楚南《题{背面美人图)》云:“美人背倚玉阑干,惆怅花容一见难。几度唤他他不转,痴心欲掉画图看。”妙在皆孩子语也。

一八


  诗有认假为真而妙者。唐人《宿华山》云:“危栏倚遍都无寐,犹恐星河坠入楼。”宋人《咏梅花帐》云:“呼童细扫潇湘簟,犹恐残花落枕旁。”有认真为假而妙者。宋人《雪中观妓》云:“恰似春风三月半,杨花飞处牡丹开。”元人《美人梳头》云:“红雪忽生池上影,乌云半卷镜中天。”

一九


  *梨洲先生云:“诗人萃天地之清气,以月露、风云、花鸟为其性情。月露、风云、花鸟之在天地间,俄顷灭没;惟诗人能结之于不散。”先生不以诗见长,而言之有味。

二O


  江州进士崔念陵室许宜嫫,七岁《玩月》云:“一种月团圆,照愁复照欢。欢愁两不着,清影上阑干。”其父叹曰:“是儿清贵,惜福薄耳!”宜英不得于姑,自缢死。其《春怀》云:“无穷事业了裙钗,不律闲拈小遣怀。按曲填词调玉笛,摘诗编谱入牙牌。凄凉夜雨谋生拙,零落春风信命乖。门外艳阳知几许,兼花杂柳鸟喈喈。”《寄外》云:“花缸对月相怜夜,恐是前身隔世人。”进士已早知其不祥,解环后,颜色如生。进士哭之云:“双鬟双绾娇模样,翻悔从前领略疏。”崔需次京师,又聘女鸾嫫为妾。崔故贫士,归来省亲,嫫之养父强售之于某千户,嫫不从,诡呼干户为爷,而诉以原定崔郎之故。千户义之,不夺其志,仍以归崔。嫫生时,母梦凤集于庭。崔赠云:“柳如旧皱眉,花比新啼颊。挑灯风雨窗,往事从头说。”
  崔有《灌园余事》一集,载宜嫫事甚详。陈淑兰女子阅之,赋诗责崔云:“可惜江州进士家,灌园难护一枝花。若能才子情如海,争得佳人一念差?”“自说从前领略疏,阿谁牵绕好工夫?宜嫫此后心宜淡,莫再人间挽鹿车。”呜呼!淑兰吟此诗后十余年,亦缢死,可哀也!然宜嫫死于怨姑,淑兰死于殉夫:有泰山、鸿毛之别矣。

二一

常宁欧永孝序江宾谷之诗曰:“《三百篇》:《颂》不如《雅》,《雅》不如《风》。何也?《雅》、《颂》,人籁也,地籁也,多后王、君公、大夫修饰之词。至十五《国风》,则皆劳人、思妇、静女、狡童矢口而成者也。《尚书》曰:‘诗言志。’《史记》曰:‘诗以达意。’若《国风》者,真可谓之言志而能达矣。”宾谷自序其诗曰:“予非存予之诗也;譬之面然,予虽不能如城北徐公之面美,然予宁无面乎?何必作窥观焉?”

二二

吾乡吴修撰鸿,督学湖南。壬午科,湖南主试者为嘉定钱公辛楣、陕西王公伟人。诸生出闱后,各以闱卷呈吴。吴所最赏者,为丁牲、丁正心、张德安、石鸿翥、陈圣清五人,曰:“此五卷不售,吾此后不复论文矣。”榜发日,吴招客共饮,使人走探。俄而抄榜来,自第六名至末,只陈圣清一人。吴旁皇莫释。未几,五魁报至,则四生已各冠其经,如联珠然。吴大喜过望。一时省下传为佳话。先是,陈太常兆仑在都中,以书贺吴云:“今科楚南得人必盛。”盖预知吴、钱、王三公之能知文,能拔士也。吴首唱一诗,云:“天鼓喧传昨夜声,大宫小徵尽含鸣。当头玉笋排班出,入眼珠光照乘明。喜极转添知己泪,望深还慰树人情。文昌此日欣连曜,谁向西风诉不平?”一时和者三十余人。后甲辰三月,余游匡庐,遇丁君宰星子,为雇夫役,作主人,相与序述前事,彼此慨然。且曰:“正心管领庐山七年,来游者先生一人耳。”

二三

钱香树先生为侍读时出都,泊济宁,立船头为霜所滑,失足入水,家人救以篙,得不死。笑谓宾客曰:“吾闻坠水死者,必有*物凭之。倘昨夜遇李太白,便把臂去矣!”明日过李白楼,题云:“昨夜未曾逢李白,今朝乘兴一登楼。楼中人已骑鲸去,楼影当空占上游。”

二四


  予在转运卢雅雨席上,见有上诗者,卢不喜。余为解曰:“此应酬诗,故不能佳。”卢曰:“君误矣!古大家韩、杜、欧、苏集中,强半应酬诗也。谁谓应酬诗不能工耶?”予深然其说。后见粤西学使许竹人,先生自序其《越吟》云:“诗家以不登应酬作为高。余曰:不然。《三百篇》行役之外,赠答半焉。逮自河梁,洎李、杜、王、孟,无集无之。己实不工,体于何有?万里之外,交生情,情生文;存其文,思其事,见其人,又可弃乎?今而可弃,昔可无赠;毋宁以不工规我?”

二五


  比来闺秀能诗者,以许太夫人为第一。其长嗣佩璜,与余同征鸿博。读太夫人《绿净轩自寿》云:“自分青裙终老妇,滥叨紫绰拜乡君。”《元旦》云:“剩有湿薪同爆竹,也将红纸写宜春。”《喜雨》云:“愆期休割乖龙耳,破块粗安野老心。不独清凉宜翠簟,可知点滴尽*金。”皆佳句也。夫人为徐清献公季女,名德音,字淑则。王太仓相公拨出清献之门,其视学浙江也,遣人告墓。夫人有句云;“鱼菽荐羹惟弱女,松楸酹酒属门人。”

二六


  尹望山制府在途中寄鄂夫人诗云:“正因被冷想装绵,又接音书短榻前。暖阁遥思春雪冷,长途更犯晓冰坚。不言家事知予苦,频寄征衣赖汝贤。依旧疏狂应笑否?偷闲时复耸吟肩。”夫人为鄂文端公之从女,贤淑能诗。常侍尹、鄂两公小饮。鄂公老矣,向尹公云:“阁务殷繁,何日得抽身是好?”夫人正色曰:“女闻圣人云‘事君能致其身’,其次则明哲保身,未闻有抽身之说。”公为莞然。

二七


  辽东三老者:戴亨,字遂堂;陈景元,字石闾;马大钵,字雷溪。三人皆布衣不仕,诗宗汉、魏,字学二王,不与人世交接,来往者李铁君一人而已。戴诗不传。陈有《崇兆寺》诗云:“世外招提境,浮生寄一时。铃声吟殿角,涧影落松枝。鸟语留归念,山僧笑索诗。东方明月上,若遇此心期。”马《闻西师振旅寄宁远大将*》云:“雪飘组练归榆海,花满弓刀入玉关。”《偶成》云:“晒药偶然来竹外,修琴不复到人间。”石闾弟景钟,字橘洲,有《夜阑曲》云:“春夜频倾金叵罗,胡姬按板对筵歌。低徊笑语牵红袖,如此风光可奈何!”明七子论诗,蔽于古而不知今,有拘墟皮傅之见。辽东三老,亦复似之。铁君作《尚史》,专搜三代以上事,而竟不知本朝有马辅之《绎史》,亦囿于闻见之一端。然近今士人,先攻时文,通籍后始学为诗,大概从宋、元入手,俗所称“半路上出家”是也。源流不清,又不若三家之力
  争上乘矣。

铁君名锴,父为总督,而能隐居不仕,自称鹿青山人,有《瞧螟斋集》行世。录其《梅花》云:“众木正如梦,一枝方自春。遂令江水上,真见独醒人。”《咏月》云:“清绝自成照,何曾挂树生?有时通夜白,一片得秋明。远水若相接,浮云或并行。年年圆便缺,谁悟善持盈?”

二八


  康熙初,吴兆骞汉槎谪戍宁古塔。其友顾贞观华峰馆于纳兰太傅家,寄吴《金缕曲》云:“季子平安否?”“谅绝塞、苦寒难受。廿载包胥曾一诺,盼乌头马角终相救。置此札,兄怀袖。”“词赋从今须少作,留取心*相守。”“归日急翻行戍稿,把空名料理传身后。言不尽,观顿首。”太傅之子成容若见之,泣曰:“河梁生别之诗,山阳死友之传,得此而三。此事三千六百日中,我当以身任之。”华峰曰:“人寿几何?公子乃以十载为期耶?”太傅闻之,竟为道地,而汉槎生入玉门关矣。顾生名忠者,咏其事云:“金兰倘使无良友,关塞终当老健儿。”一说:华峰之救吴季子也,太傅方宴客,手巨觥,谓曰:“若饮满,为救汉槎。”华峰素不饮,至是一吸而尽。太傅笑曰:“余直戏耳!即不饮,余岂遂不救汉槎耶?虽然,何其壮也!”呜呼!公子能文,良朋爱友,太傅怜才,真一时佳话。余常谓:汉槎之《秋笳集》,与陈卧子之《*门集》,俱能原本七子,而自出精神者。
  

二九


  阮亭《池北偶谈》笑元、白作诗,未窥盛唐门户。此论甚谬。桑瞍父讥之云:“大辨才从觉悟余,香山居士老文殊。渔洋老眼披金屑,失却光明大宝珠。”余按:元、白在唐朝所以能独竖一帜者,正为其不袭盛唐窠臼也。阮亭之意,必欲其描头画角若明七子,而后谓之窥盛唐乎?要知唐之李、杜、韩、白,俱非阮亭所喜。因其名太高,未便诋毁;于少陵亦时有微词,况元、白乎?阮亭主修饰,不主性情。观其到一处必有诗,诗中必用典,可以想见其喜怒哀乐之不真矣。或问:“宋荔裳有‘绝代消*王阮亭’之说,其果然否?”余应之曰;“阮亭先生非女郎,立言当使人敬,使人感且兴,不必使人消*也。然即以消*论,阮亭之色,亦并非天仙化人,使人心惊者也。不过一良家女,五官端正,吐属清雅;又能加宫中之膏沐,熏海外之名香,倾动一时,原不为过。其修词琢句,大概捃摭于大历十子,宋、元名家,取彼碎金,成我风格,恰不沾沾于盛唐,蹈七子习气,在本朝自当算一家数。奈归愚、子逊奉若斗山,屿沙、心余弃若刍狗:余以为皆过也。”

三O


  杭州周汾,字蓉衣,咏《春柳》云:“西湖送我离家早,北道看人得第多。”不脱不粘,得古人未有。惜客死于清江。壬寅余过天台,齐侍郎召南亡久矣。其昆季延余小饮,捧侍郎全集,高尺许,乞作序。尽半日之暇,为之翻撷,见其鸿富,美不胜收。仅记其《咏汉武》七律一首,后四句云:“亲承文景升平业,开辟唐虞未有天。到底英雄晚能悔,轮台一诏是神仙。”其兄周南、弟世南,俱以甲科作广文,庞眉白发,年八十余。

三二

陶篁村置屋孤山。余月夜访之,怜其孤寂,劝置燕玉,为暖老计。篁村以为然,购一小鬟。梁山舟侍讲调以诗云:“病来久不见陶潜,隔着重城似隔天。昨夜中庭看星象,小星正在少微边。”“见说榕江泛橹枝,已成阴后未凉时。一根柳栗无人管,分付樵青好护持。”“不比朝云侍老坡,也如天女伴维摩。对门有个林和靖,冷抱梅花奈尔何?”“好将班管画眉双,莫染星星鬓上霜。比似诗人张子野,莺花还有廿年狂。”山舟又有句云:“毕竟人间胜天上,不然刘阮不归来。”余适从天台山归,诵此,为之一笑。

三三


  余寓西湖漱石居,有徽州汪明府见访,名乔年,字绣林,年八十矣。适余外出,未获相见。蒙其题壁云:“无人不识元才子,今我来寻李谪仙。底事闲云无处捉?教侬空荡钓鱼船。”

三四


  诗如言也,口齿不清,拉杂万语,愈多愈厌。口齿清矣,又须言之有味,听之可爱,方妙。若村妇絮谈,武夫作闹,无名贵气,又何藉乎?其言有小涉风趣,而嚅嚅然若人病危,不能多语者,实由才薄。

三五


  诗不可不改,不可多改。不改则心浮,多改则机窒。要像初拓《*庭》,刚到恰好处。孔子曰:“中庸不可能也。”此境最难。予最爱方扶南《滕王阁》诗云:“阁外青山阁下江,阁中无主自开窗。春风欲拓滕王帖,蝴蝶入帘飞一双。”叹为绝调。后见其子某云:“翁晚年嫌为少作,删去矣。”予大惊,卒不解其故。桐城吴某告予云:“扶南三改《周瑜墓》诗,而愈改愈谬。”其少作云:“大帝君臣同骨肉,小乔夫婿是英雄。”可称工矣。中年改云:“大帝誓师江水绿,小乔卸甲晚妆红。”已觉牵强。晚年又改云:“小乔妆罢胭脂湿,大帝谋成翡翠通。”真乃不成文理!岂非朱子所谓“三则私意起而反惑”哉?扶南与方敏恪公为族兄。敏恪寄信,苦劝其勿改少作,而扶南不从。方知存几句好诗,亦须福分。

三六


  诗虽奇伟,而不能揉磨入细,未免粗才。诗虽幽俊,而不能展拓开张,终窘边幅。有作用人,放之则弥六合,收之则敛方寸,巨刃摩天,金针刺绣,一以贯之者也。诸葛躬耕草庐,忽然统师六出;靳王中兴首将,竟能跨驴西湖:圣人用行舍藏,可伸可屈,于诗亦可一贯。书家北海如象,不及右*如龙,亦此意耳。余尝规蒋心余云:“子气压九州矣;然能大而不能小,能放而不能敛,能刚而不能柔。”心余折服曰:“吾今日始得真师。”其虚心如此。

三七


  梦中得诗,醒时尚记,及晓,往往忘之。似村公子有句云:“梦中得句多忘却,推醒姬人代记诗。”予谓此诗固佳,此姬人尤佳。鲁星村亦云:“客里每先顽仆起,梦中常惜好诗忘。”

三八


  徐雨峰中丞士林,巡抚苏州。人以为继汤文正公之后,一人而已。母丧去官,有诏夺情,不起。其方正如此。然其诗极绵丽。宫中书时有句云:“归来惹得山妻问:侍女熏香近有无?”

三九


  金陵僧药根,工楷法,住扬州某庵。商人洪姓者,欲买其庵旁隙地起花园。药根意不欲,乃投以诗云:“自笑蜗庐傍寺开,邻园树木迥崔巍。侬家院小难栽树,但有青青一片苔。”洪知其意,乃不果买。药根"白瓜渚》云:“星光全在水,渔火欲浮天。”《喜晴》云:“雨收亦似痊沉病,日出浑如见故人。”

四O


  贤者为情,每离所官之地,动致留连。韩魏公离*州,依依不舍。尹太保四督江南,三十余年。乙酉入相,正值重九之时,先别栖霞,再辞蜀阜,凄然泣下。公不能舍江南,犹江南之人亦不能舍公也。余送至清江浦,每晚必见。及渡*河,公犹教以明晨作别。临期,余乍盥面,而公遣家人来,云:“公已上马行矣尸盖恐面别之难为情耳。后从京师寄诗云:“歌到离亭声断续,人分淮浦影东西。”又曰:“三年只觉流光速,一别方知见面难。”

四一


  古之忠臣、孝子,皆情为之也。胡忠简公劾秦桧,流窜海南,临归时,恋恋于黎倩。此与苏子卿娶胡妇相类。盖一意孤行之士,细行不矜。孔子所谓“观过知仁”,正此类也。乃朱子讥之云:“十年浮海一身轻,归对黎涡恰有情。世上无如人欲险,几人到此误平生?”高守村和云:“批鳞一疏死生轻,万死投荒尚有情。不学遁翁捧蓍草,甘心钳口自偷生。”

四二


  闺秀能文,终竟出于大家。张侯家高太夫人著《红雪轩稿》,七古排律至数十首,盛矣哉!其本朝之曹大家乎?夫宗仁袭封靖逆侯,家资百万,以好客喜施,不二十年,费尽而薨。夫人暗埋三十万金于后园,交其儿谦,始能袭职:其识力如此。夫人名景芳,父琦,为浙闽总督。作女儿时,年十五,《晨妆》云:“妆阁开清晓,晨光上画栏。未曾梳宝髻,不敢问亲安。妥贴加钗凤,低徊插佩兰。隔帘呼侍婢,背后与重看。”又《示谦儿》云:“高捧名花求插髻,遍寻佳果劝尝新。”

四三


  余不喜佛法,而独取“因缘”二字,以为足补圣经贤传之缺。身在名场五十余年,或未识面而相憎,或未识面而相慕:皆有缘、无缘故也。己亥省墓杭州。王梦楼太守来云:“商丘陈药洲观察,愿见甚切。”予不解何故。晤后,方知其尊人讳履中者,曾在尹制府署中读余诗而爱之,事已三十余年。其夫人李氏见余名纸,诧曰:“是子才耶?吾先君门下士也。”盖夫人为存存先生之女。先生名惺,宰钱塘时枚年十二,应童子试,受知入泮。因有两重世好,欢宴月余。别后,观察见怀云:“早从仙佛参真谛,且向渔樵伴此身。”又曰:“犹记何郎年少日,新诗赏共沈尚书。”

四四


  汪度龄先生中状元时,年已四十余。面麻身长,腰腹十围。买妾京师,有小家女陆氏,粗通文墨,观弹词曲本,以为状元皆美少年,欣然愿嫁。结婚之夕,于烛下见先生年貌,大失所望。业已郁郁矣。是夕,诸同年嬲饮巨杯,先生量宏兴豪,沉醉上床,不顾新人,和衣酣寝;已而呕吐,将新制枕衾尽污腥秽。陆女恚甚,未五更,雉经而亡。或嘲之曰:“国色太娇难作婿,状元虽好却非郎。”

四五


  商宝意诗集刻成,有人摘其疵累,余为怅然。仲小海曰:“但愿人生一世,留得几行笔墨,被人指摘,便是有大福分人。不然,草亡木卒,谁则知之?而谁议之?”余谓此言沉痛,深得圣人疾没世无名之意。然古来曹蜍、李志,又转以庸庸而得存其名,岂非不幸中之幸耶?宝意先生有句云:“明知爱惜终须割,但得流传不在多。”

四六


  *允修云:“无诗转为读书忙。”方子云云:“学荒翻得性灵诗。”刘霞裳云:“读书久觉诗思涩。”余谓此数言,非真读书、真能诗者不能道。

四七


  谚云:“死棋腹中有仙着。”此言最有理。余平生得此益,不一而足;要之,能从人而不徇人,方妙。乐取于人以为善,圣人也;无稽之言勿听,亦圣人也。作史三长:才、学、识,缺一不可。余谓诗亦如之,而识最为先;非识,则才与学俱误用矣。北朝徐遵明指其心曰:“吾今而知真师之所在。”其识之谓欤?’

四八


  汪舟次先生作周栎园诗序曰:“《赖古堂集》欲小试神通,加以气格,未必不可以怖作者;但添出一分气格,定减去一分性情,于方寸中,终不愉快。”

四九


  淡莲洲明府称芜湖胡漱泉秀才,有“日影度花轻”五字,得五言妙境。江君旭东亦赏沙斗初“花气半湖阴”五字,所见与莲洲同。

五O


  诗境最宽,有学士大夫读破万卷,穷老尽气,而不能得其阃奥者。有妇人女子、村氓浅学,偶有一二句,虽李、杜复生,必为低首者。此诗之所以为大也。作诗者必知此二义,而后能求诗于书中,得诗于书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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